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洒在北荒郡覆盖着薄雪的土地上。官衙议事厅的窗户还开着,冷风卷着昨夜炭火的余烬在厅内盘旋。周胤站在窗边,目光越过郡城的矮墙,投向北方那条蜿蜒的官道。陆文渊已经去安排流民筛查,沈墨回了工坊,燕青则带着冰冷的决心去挑选靖安司的第一批人手。信纸还躺在桌上,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周胤伸手关上了窗户,木框合拢时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他转身走回桌边,手指拂过地图上那个遥远的、正在移动的蓝色光点所在的位置。然后,他拿起笔,在“加快,再加快”四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起风了,那就把帆张满。”
脚步声在厅外响起。
不是陆文渊那种沉稳的步子,也不是沈墨那种急促的节奏,而是……带着某种焦躁的、沉重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
韩铁山几乎是撞开了厅门冲进来。他身上还穿着巡逻队的皮甲,甲片上沾着未化的雪粒,脸上带着长途奔跑后的红晕,呼吸急促,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雾团。
周胤放下笔:“何事?”
“北门!北门扣下一个人!”韩铁山喘着气,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紧张,“一个军汉,带着伤,自称……自称燕青!”
周胤的手停在半空。
燕青?
不是他刚刚派去组建靖安司的那个燕青。那个燕青此刻应该在军营里挑选人手。那么……
系统地图在脑海中瞬间展开。
北方的蓝色光点已经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移动到了极近的位置。而在那个蓝色光点原本所在的位置附近,一个金色的光点正静静悬浮,光芒比蓝色光点更加明亮、更加……锐利。
金色。
特殊人才。
但不是蓝色光点那种技术型人才,而是……军事型?
周胤的心脏猛地一跳。
“人在何处?”他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押在北门临时牢房。”韩铁山说,“那人武艺极高,我们七八个兄弟围上去,他都没动手,只是……只是站在那里,眼神一扫,兄弟们就都不敢动了。他身上带着边军的制式腰牌,还有刀伤,新鲜的,在左肩和后背。他说……他说他叫燕青,从北边来,想见郡守。”
“他反抗了吗?”
“没有。很配合。但就是……太配合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周胤看向窗外。
雪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北风刮过城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陆先生呢?”他问。
“已经派人去请了,应该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陆文渊已经快步走进厅来。他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脸色凝重,手里还拿着一卷名册——那是今天要筛查的流民名单。
“殿下。”陆文渊行礼,“此事……”
“去看看。”周胤打断了他,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棉袍披上,“韩铁山,带路。”
“殿下,不可!”陆文渊急道,“此人身份不明,又身负重伤,万一是刺客……”
“如果是刺客,就不会在城门口束手就擒。”周胤说,但脚步还是顿了顿,看向韩铁山,“牢房周围布置了多少人手?”
“二十个,都是老兵,弓弩手也在暗处准备好了。”
周胤点点头,推门而出。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官衙外的街道上,积雪已经被清扫到两侧,露出青石板的路面。几个早起的百姓正扛着工具往城外走,看到周胤出来,纷纷停下脚步行礼。周胤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北门离官衙不远。
临时牢房原本是城门口的一处废弃仓库,用木栅栏隔出几个隔间,平时用来关押一些小偷小摸或者醉酒闹事的人。此刻,仓库外站着两排士兵,个个手持长矛,神情紧绷。仓库的窗户被木板封死,只留了几道缝隙透光,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和晃动的人影。
“殿下,就在里面。”韩铁山低声说,手按在刀柄上。
周胤走到仓库门口。
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淡淡的血腥味和霉味混合的气味。他推开门。
吱呀——
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仓库里很暗。
只有几缕光线从木板缝隙中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最里面的隔间里,一个人背对着门坐着。
他穿着破旧的皮甲,甲片上有多处破损和血迹。左肩的位置,布料被利器划开,露出下面已经凝固发黑的伤口。后背也有几道刀痕,虽然已经简单包扎过,但渗出的血还是浸透了布料。他坐得很直,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脊背也没有丝毫弯曲。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但年轻的脸庞上,却有着一双与年龄不符的眼睛。
锐利。
像鹰。
像刀。
像雪原上盯着猎物的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扫过来,落在周胤身上。没有敌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审视。一种冰冷的、带着某种评估意味的审视。
周胤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
然后,周胤走了进去。
韩铁山想跟上,被周胤抬手制止了。陆文渊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是沈墨前些日子特意打造的防身之物。
周胤走到隔间前,隔着木栅栏看着里面的人。
“你叫燕青?”他问。
“是。”声音低沉,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但吐字清晰。
“从哪来?”
“北边。”
“北边哪里?”
“草原。”燕青说,目光依然盯着周胤,“更准确地说,是从草原逃回来的。”
“逃?”周胤捕捉到了这个词。
“铁血卫,全军覆没。”燕青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唯一活下来的校尉。朝廷说我们投敌,下了追捕令。我从草原一路逃到这里,三千多里路,追兵杀了七拨,最后一批在三天前,被我甩掉了。”
周胤沉默。
铁血卫。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大周北境最精锐的边军之一,三个月前在一次草原清剿行动中突然失去联系,朝廷后来宣布铁血卫叛变投敌,下令各地通缉逃兵。但陆文渊之前提过,帝都的友人私下透露,铁血卫可能是被上司出卖,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你来找我做什么?”周胤问。
“寻一条活路。”燕青说,目光终于从周胤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仓库的环境,“也寻一个……能让我拔刀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这里能让你活?”
“不知道。”燕青很坦率,“但北荒郡最近的名声,传得挺远。说这里收留流民,开荒种地,还……炼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周胤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意味。
“你懂炼钢?”
“不懂。”燕青摇头,“但懂刀。我见过你们巡逻队用的刀,钢口很好,不是普通铁匠铺能打出来的。而且……你们这里的人,眼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像是等死的人。”燕青说,目光重新回到周胤脸上,“也不像是……只想苟活的人。”
周胤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伤,很重的伤。左肩那道伤口如果再深半寸,就会伤到骨头。后背的刀痕虽然不致命,但失血过多,加上长途跋涉,换做普通人早就倒下了。但他坐在这里,腰背挺直,眼神锐利,说话条理清晰。
更重要的是,系统地图上那个金色的光点,就在他头顶悬浮。
金色。
军事型特殊人才。
“你身上的腰牌。”周胤说,“能给我看看吗?”
燕青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从栅栏缝隙递出来。
周胤接过。
铜牌很沉,边缘已经磨损,正面刻着“铁血卫校尉燕青”七个字,背面是编号和军印。铜牌上沾着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字迹依然清晰。
是真的。
至少腰牌是真的。
“殿下。”陆文渊在门口低声提醒,“此人身份敏感,若是收留,恐惹祸端。”
周胤当然知道。
一个被朝廷通缉的铁血卫逃犯,收留他就是公然对抗朝廷。更何况,帝都的弹劾风声已经起来了,如果再加上这一条“窝藏叛军”,那周骁就有足够的理由直接派兵来剿了。
但……
周胤看着燕青。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辩解,只有一种……等待。等待一个判决。生,或者死。收留,或者驱逐。
“韩铁山。”周胤转身。
“在!”
“去请徐夫子过来,带上药箱。”周胤说,“再让厨房准备热饭热汤,多放肉。”
韩铁山一愣:“殿下,这……”
“去。”
“……是!”
韩铁山快步离开。
陆文渊走进来,压低声音:“殿下,三思!此人若是刺客……”
“如果是刺客,刚才我背对他的时候,他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动手。”周胤说,目光依然落在燕青身上,“但他没有。而且,他身上的伤是真的,追兵也是真的。一个刺客,不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再来行刺。”
“可是朝廷那边……”
“朝廷已经要对我们动手了。”周胤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冷,“多一条罪名,少一条罪名,有什么区别?陆先生,我们现在缺的是什么?”
陆文渊沉默片刻:“……人。尤其是,懂军事的人。”
“对。”周胤说,“燕青是铁血卫校尉,能在草原上从追兵手里逃出三千里,还能活到现在,他的能力毋庸置疑。而且……他需要一条活路,我们需要一把刀。这是各取所需。”
“但信任……”
“信任是以后的事。”周胤说,“现在,先让他活下来。”
他转身,看向隔间里的燕青。
燕青也在看着他。
两人再次对视。
“徐夫子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大夫。”周胤说,“他会治好你的伤。吃完饭,好好睡一觉。其他的事,等你伤好了再说。”
燕青的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他说。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周胤转身离开仓库。
陆文渊跟在他身后,走出仓库时,冷风再次扑面而来。天色更阴沉了,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雪。
“殿下真的信他?”陆文渊问。
“不全信。”周胤说,“但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一个金色光点的价值。”周胤在心里说,但嘴上说的是,“赌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会比那些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人,更懂得‘活着’的意义。”
陆文渊沉默。
两人走回官衙。
路上,周胤一直在想系统地图上的那两个光点。
金色的光点,是燕青。
那么……那个蓝色的光点呢?
那个原本在北方边境,后来消失的光点,去了哪里?
回到议事厅,周胤关上门,独自坐在桌边。
系统地图再次展开。
金色的光点现在固定在官衙北侧的临时牢房位置,光芒稳定。而在金色光点旁边,大约十丈远的地方,一个灰色的标记若隐若现。
灰色。
这是什么意思?
周胤皱眉。
系统之前只显示过蓝色(技术型人才)和金色(军事型人才),灰色还是第一次出现。是敌是友?是威胁还是机遇?还是……某种中立的存在?
他盯着那个灰色标记。
标记很淡,几乎要融入背景,但确实存在。而且,它就在燕青附近。
是跟踪燕青来的?
还是……一直在北荒郡,只是之前没有触发显示?
周胤揉了揉眉心。
头疼。
事情一件接一件,像雪片一样压过来。帝都的弹劾,赵家的窥探,北方边境的蓝色光点,现在又来了一个金色光点和灰色标记。每一件都需要处理,每一件都可能影响北荒郡的生死。
窗外传来脚步声。
是徐夫子。
老医师背着药箱,脚步匆匆,韩铁山跟在他身后。
“殿下。”徐夫子行礼,“那人伤势如何?”
“左肩刀伤,后背也有,失血不少。”周胤说,“你去看看,用最好的药。”
“老朽明白。”
徐夫子快步离开。
韩铁山留在厅里,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周胤说。
“殿下,那个燕青……属下刚才仔细看了他的伤口。”韩铁山说,“左肩那道,是弯刀砍的,草原人的刀。后背那几道,是制式军刀,是我们大周边军用的刀。而且……伤口都很新,最久的不超过五天。”
周胤眼神一凝。
“也就是说,他确实刚从草原逃回来,而且路上确实遇到了追兵。”
“是。”韩铁山点头,“而且……属下还注意到一件事。”
“说。”
“他的手上,虎口和指节都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练刀练弓留下的。但他的站姿和坐姿,都很……标准。不是江湖草莽那种随意,而是军队里训练出来的那种标准。甚至比我们北荒卫的老兵还要标准。”
周胤沉默。
韩铁山是猎户出身,眼力极好,观察入微。他的话,可信。
“继续监视。”周胤说,“但不要让他察觉。另外,派人去查查,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在郡城附近活动,尤其是……灰色标记可能代表的人。”
“灰色标记?”韩铁山一愣。
“只是一种感觉。”周胤没有解释,“去查就是了。”
“是!”
韩铁山领命离开。
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胤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远处,临时牢房的方向,能看到徐夫子背着药箱走进去的身影。更远的地方,军营的方向传来操练的号子声,那是燕青——他手下的那个燕青——在训练靖安司的第一批人手。
两个燕青。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已经效忠,一个还在观察。
周胤望着阴沉的天色,轻轻吐出一口气。
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他想起燕青那双眼睛。
锐利,冰冷,但深处……似乎藏着某种东西。某种被压抑的、尚未熄灭的东西。
是仇恨?
是愤怒?
还是……不甘?
周胤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将会改变很多东西。
也许是福。
也许是祸。
也许……两者都是。
夜色降临。
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从漆黑的夜空飘落,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北荒郡的土地。官衙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周胤坐在桌边,系统地图在脑海中展开。
金色的光点依然在临时牢房的位置,光芒稳定。灰色的标记还在附近,若隐若现。
而在地图的边缘,南方的方向,几个红色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
那是……敌意标记。
周骁的人?
还是赵家请来的杀手?
周胤不知道。
但他知道,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在这场风暴中,燕青——这个不速之客——将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他凝视着那个金色的光点,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