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胤放下笔,看着纸上“加快,再加快”四个字,墨迹在油灯下慢慢干涸。窗外传来三更的鼓声,悠长而沉闷。他吹熄了灯,正厅陷入黑暗。远处,炼钢工坊的方向依然有火光闪烁,那是沈墨带着工匠们在连夜赶工。更远的地方,军营里隐约传来士兵夜训的呼喝声,短促有力。北荒郡在夜色中运转,像一台刚刚启动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拼命转动。而周胤知道,这台机器转得越快,发出的声音就越大,吸引来的目光也就越多。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南方。夜空漆黑,没有星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了。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
秋去冬来。
第一场雪落下时,北荒郡的百姓们第一次没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新修的砖瓦房虽然简陋,但墙壁厚实,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油毡,能挡住大部分寒风。窗户上糊着新制的麻纸,虽然透光性差些,但总比漏风的破布强。每家每户的炕都烧得温热,那是沈墨带着工匠们按照周胤给的图纸,用土坯和砖石垒起来的,烟道设计得巧妙,既能取暖又不会呛人。
更重要的是,粮仓里有粮。
土豆和玉米的收成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虽然种植面积有限,但高产的种子加上精心打理的水利,让北荒郡第一次有了余粮。周胤下令,所有参与垦荒和水利建设的百姓,按工分可以兑换粮食,剩下的则存入官仓,作为过冬的储备。
雪下了三天三夜。
郡城外的官道上,巡逻队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回巡视。燕青亲自带队,他穿着新制的棉衣——那是用第一批收获的棉花纺线织布,再由妇女们缝制而成的。虽然针脚粗糙,但保暖效果极好。棉衣外面套着皮甲,腰间挂着系统兑换的钢刀,刀鞘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将军,西边山道发现脚印。”一名士兵跑过来报告。
燕青眯起眼睛:“几个人?”
“三到四个,很轻,应该是探子。脚印往赵家庄园方向去了。”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燕青说。
士兵领命退下。
燕青站在原地,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望向赵家庄园的方向,那里被大雪覆盖,一片死寂。但燕青知道,那死寂之下,藏着毒蛇。
这已经是这个月发现的第七批探子了。
有赵家派来的,有从南边来的,甚至还有从草原方向渗透过来的。北荒郡就像一块突然出现在荒漠中的绿洲,吸引着四面八方窥探的目光。
“将军,该换班了。”副将石猛走过来,他脸上冻得通红,但精神很好。
燕青点点头:“让兄弟们注意保暖,夜里轮值的人,每人多发一碗热汤。”
“是!”
石猛咧嘴笑了。这待遇,在以前的边军里想都不敢想。
回到军营,燕青脱下棉衣,挂在火盆旁的架子上。营房里很暖和,火盆里烧着煤——那是半个月前,沈墨带着人在北边三十里外的山沟里发现的。虽然只是浅层的露天煤矿,品质也不高,但足够让北荒郡度过这个冬天了。
煤的发现,让周胤的系统又跳出了一条提示:
【发现初级资源:煤炭(劣质)】
【文明点数+50】
【工业发展基础条件初步具备】
燕青不知道“系统”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自从周胤来到北荒,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那些奇奇怪怪的技术,那些精准的规划,那些仿佛能预知未来的决策……燕青不问,周胤也不说。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你负责建设,我负责守护。
火盆里的煤块噼啪作响。
燕青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开始打磨他的刀。刀身是系统兑换的钢材,比这个时代任何铁匠铺打出来的都要好。刀刃在磨刀石上滑动,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燕青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
他在想事情。
想那些探子,想赵家,想南边可能来的威胁,也想……帝都。
周胤曾经隐晦地提醒过他,帝都那边可能已经注意到他了。燕青不意外。铁血卫全军覆没,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还逃到了北荒——这在某些人眼里,本身就是可疑的。
刀锋越来越亮。
映出燕青冷峻的脸。
***
雪停的那天,周胤在官衙议事厅召开了年终总结会议。
厅里生了两个火盆,炭火很旺。窗户关着,但缝隙里还是透进冷风。周胤坐在主位,身上穿着和燕青同款的棉衣,只是外面罩了件青色的袍子。陆文渊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和文书。沈墨坐在右手边,手上还沾着煤灰,显然是刚从工坊赶过来。燕青最后一个到,他卸了甲,但腰间的刀没解。
“都坐吧。”周胤说。
四人围坐在火盆旁。
陆文渊先开口:“殿下,属下先汇报今年的人口和粮食情况。”
他翻开账册,声音平稳清晰:“截至昨日,北荒郡在册人口四千一百二十七户,共计一万九千八百四十三人。其中青壮男子五千二百余人,妇女六千余人,老幼八千余人。新增人口主要来自河东、河西两郡的流民,也有少量从更远的州郡逃难过来的。”
“粮食方面,官仓现存土豆八万七千斤,玉米五万三千斤,杂粮两万余斤。按现有人口计算,可支撑到明年春耕。民间自储粮食约占总收成的三成,大部分百姓家中都有余粮,饿死冻死的情况……今年冬天,一例都没有。”
最后一句话,陆文渊说得很轻。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在北荒,在以往任何一个冬天,冻饿而死都是常事。老人会主动走进风雪,把最后一口粮食留给孩子;体弱的会在睡梦中再也醒不过来。但今年,没有。
周胤点点头:“继续。”
“水利工程方面,主渠和三条支渠已经贯通,灌溉范围覆盖郡城周边三万亩荒地。明年开春,这些地都可以耕种。垦荒队开垦新田一万两千亩,已经完成冬耕和施肥,只等春播。”
“工坊区,炼钢工坊稳定运行,月产钢锭可达三千斤。目前主要生产农具和部分兵器零件。砖瓦窑扩建完成,月产砖五万块,瓦两万片。纺织作坊有织机十二台,月产粗布三百匹。另外,煤矿已经初步开采,日产量约五百斤,主要用于工坊和官衙取暖。”
陆文渊合上账册:“总体而言,北荒郡已经初步实现自给自足。虽然还很穷,很弱,但……活下来了。”
厅里安静了片刻。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周胤看向沈墨:“工坊那边有什么困难?”
沈墨搓了搓手上的煤灰,有些不好意思:“殿下,主要是人手不够。炼钢、烧砖、挖煤,都需要熟练工。现在这些活计都是属下带着一批老工匠在干,但老工匠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新招的学徒,至少要学半年才能上手。”
“那就多招学徒。”周胤说,“从流民里挑,年轻、肯学、手脚麻利的。待遇从优,包吃住,按月发工钱。另外,你拟个章程出来,把工匠分级,学徒、初级、中级、高级,每级对应的待遇和职责都写清楚。学得好、干得好的,可以升级,拿更高的工钱。”
沈墨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有了盼头,那些小子肯定拼命学!”
“还有,”周胤顿了顿,“煤矿要扩大开采规模。你带人去勘探,看看周围还有没有更大的矿脉。煤不仅是燃料,将来炼铁、烧水泥、甚至发电……都要用到。”
“发电?”沈墨愣住了。
周胤没有解释,转向燕青:“军队的情况。”
燕青坐直身体:“北荒卫现有兵员八十三人,全部完成基础训练。其中三十人组成‘尖刀队’,由我亲自带队,进行特种作战训练。另外五十三人分为五个小队,负责郡城巡逻、边境警戒和重要设施守卫。”
“装备方面,全员配备棉衣、皮甲。武器以长矛和刀盾为主,‘尖刀队’额外配备弩弓十把,钢刀三十把。战马……只有十二匹,都是从流民手里收购的老马,勉强能用。”
“训练情况,每日晨操一个时辰,午后战术训练两个时辰,夜间轮流值勤。每月进行一次野外拉练。士兵士气很高,但……实战经验几乎为零。”
周胤听得很仔细。
等燕青说完,他问:“如果现在有敌人来犯,能挡住多少人?”
燕青沉默了片刻。
“如果是黑山贼那种流寇,三百人以内,可以依托工事防守。如果是正规军……”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哪怕只有一百人,我们也挡不住。”
厅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陆文渊轻声说:“殿下,是不是太悲观了……”
“不,燕青说得对。”周胤打断他,“我们现在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看起来能站起来了,但随便一阵风就能吹倒。所以,明年第一要务,就是继续扩军。”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人。明年开春之前,北荒卫要扩充到两百人。燕青,你负责招募和训练。兵源从流民青壮里挑,条件可以放宽,但有一条必须坚持:服从命令,遵守军纪。”
“是。”
“第二,”周胤看向沈墨,“探索郡内其他资源。除了煤矿,还要找铁矿、石灰石、黏土……任何有用的东西。我会给你一份清单,你按图索骥。”
“第三,贸易。”周胤转向陆文渊,“尝试接触更远的、态度中立的行商。我们需要布匹、盐、药材,还有……情报。可以用粮食、煤、甚至部分铁器去换。但记住,核心技术不能外流,尤其是炼钢和水泥。”
陆文渊点头:“属下明白。”
“第四,”周胤顿了顿,“燕青刚才提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情报。”
他看向燕青:“你说得对,我们需要专门的情报机构。不能总是被动地等探子上门,我们要主动出去,了解外面的世界,了解敌人在做什么。”
燕青眼睛亮了:“殿下的意思是……”
“成立靖安司。”周胤说,“你兼任司正,从北荒卫里挑选机灵、忠诚、擅长侦察的人,组成核心班底。任务有两个:对内,监控可疑人员,防止渗透和破坏;对外,收集周边郡县、诸侯、甚至帝都的情报。经费从官库出,人员待遇从优。”
“是!”燕青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这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在边军时,他就吃过情报不足的亏。如果当时能提前知道敌人的动向,铁血卫也许不会全军覆没……
“但是,”周胤看着他,“情报工作很危险,也很……脏。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手段,可能不那么光明正大。”
燕青沉默了片刻。
“殿下,属下只问一句:靖安司的目标是什么?”
“保护北荒,保护这里的百姓。”周胤说,“在这个前提下,你可以用任何必要的手段。”
“明白了。”燕青点头,“属下会把握好分寸。”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
四人详细讨论了明年的各项计划:春耕的种子分配、水利工程的延伸、工坊的扩建、军队的训练大纲、情报网的搭建……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每一个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提前预案。
火盆里的炭火渐渐弱了。
陆文渊起身添炭,铁钳夹起新的煤块放进火盆,溅起几点火星。煤块在高温下慢慢变红,散发出更炽热的热量。
周胤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调出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光幕在眼前展开,只有他能看见。
【文明基建系统】
【宿主:周胤】
【领地:北荒郡】
【文明点数:5870】
【当前任务:一年生存倒计时(剩余时间:7个月14天)】
【任务进度:33.7%】
【领地状态评估:脱离濒危(白色)→初步稳定(浅绿色)】
【人口:19843(↑)】
【民心:71/100(稳定)】
【粮食储备:可维持至春耕(充足)】
【军事力量:83人(薄弱)】
【工业基础:炼钢、砖瓦、纺织、采矿(初级)】
【科技水平:铁器时代中期】
所有的指标都脱离了红色的区域。
虽然大部分还是白色或浅绿色,但至少,不再是濒危的红色了。
周胤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年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北荒郡从一片废墟,变成了勉强能自给自足的小小领地。这个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正要关闭系统界面,突然——
地图模块轻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警报,更像是……感应。
周胤心中一动,调出领地地图。北荒郡的轮廓在光幕上展开,绿色的区域代表控制范围,白色光点代表己方人员,红色光点代表敌对目标,灰色光点代表可疑活动……
然后,他看到了。
在遥远的北方边境方向,几乎在地图边缘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微弱的蓝色光点。
很小,很淡,像夜空中一颗遥远的星星。
但它在移动。
缓慢地,坚定地,向南移动。
系统标注浮现:【特殊技术人才(未识别)?距离:约一百二十里。方向:正南。预计抵达时间:3-5天。】
蓝色光点?
周胤愣住了。
系统地图上,光点的颜色是有含义的。金色代表顶级人才(如燕青),绿色代表普通人才或己方人员,红色代表敌对,灰色代表可疑。蓝色……他第一次见。
特殊技术人才?
什么意思?
“殿下?”陆文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周胤关闭系统界面,抬起头:“怎么了?”
“这是明年春耕的种子分配方案,您看看有没有问题。”陆文渊递过来一张纸。
周胤接过来,正要细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胥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封的信:“陆先生,有您的信!从南边来的,送信的人说是您的老朋友,让务必亲手交给您!”
陆文渊一愣,接过信。
信封很普通,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黄纸,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支笔,又像是一卷书。
陆文渊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向周胤。
周胤点点头:“看吧。”
陆文渊拆开信,抽出信纸。纸很薄,字迹也很潦草,显然写得很匆忙。他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他把信递给周胤。
周胤接过,目光落在信纸上。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文渊兄台鉴:久未通音,甚念。近日帝都风声渐紧,有御史弹劾北荒‘擅兴刀兵,私铸军械,结交匪类,图谋不轨’。虽未指名,然矛头所指,昭然若揭。三皇子府中近日宾客往来频繁,多边镇将领及兵部官员。兄在北荒,宜早作绸缪。弟在帝都,耳目有限,所知仅此。万望珍重。知名不具。”
信纸在周胤手中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擅兴刀兵?北荒卫只有八十三人,只是为了自保。
私铸军械?炼钢工坊产出的钢锭,大部分都打了农具。
结交匪类?燕青是逃亡的边军将领,不是匪。
图谋不轨?他只是想让这里的百姓活下去。
但周胤知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让他死,想让他治下的北荒郡死。弹劾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阴谋,更多的打压,甚至……直接的军事行动。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四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厅里很安静。
能听到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能听到远处军营传来的隐约号角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有力,带着不甘和决绝。
周胤抬起头,看向在座的三人。
陆文渊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沈墨握紧了拳头,手上的煤灰簌簌落下。燕青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都看到了?”周胤问。
三人点头。
“怕吗?”
沉默。
然后,燕青第一个开口:“殿下,属下从铁血卫全军覆没那天起,就不知道什么叫怕了。”
沈墨咧嘴笑了:“殿下,属下就是个工匠。以前在老家,官府说我们‘奇技淫巧’,不让我们好好干活。现在在北荒,殿下让我们放开手脚干,属下这辈子值了。怕?怕个鸟!”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缓缓说:“殿下,属下读圣贤书,学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在北荒这几个月,属下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如果让百姓活下去就是‘图谋不轨’,那属下……愿意做这个不轨之臣。”
周胤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好。”他说,“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活,那我们就偏要活。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更好,活得更强。强到有一天,他们再也不敢对我们指手画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厅里的闷热。
远处,北方的天空下,群山连绵,白雪皑皑。更远的地方,是草原,是荒漠,是未知的世界。
而在那片未知中,一个蓝色的光点,正在向南移动。
带着某种可能性。
周胤望着那个方向,轻声说:
“新的序章,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