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最终没有下山脊。
他重新伏回草丛,眼睛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两点冰冷的炭火。他解下腰间缠着破布的匕首,放在掌心掂了掂。太轻,太短,杀不了几个人。但他还有别的——七年边军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他望向郡城方向,那几间水泥房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灰影。然后,他转向黑山贼所在的洼地,那里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篝火。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身体像猎豹一样压低,开始沿着山脊,向贼人营地的侧后方潜去。
夜色,正迅速吞没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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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城内,气氛已经绷紧到极限。
官衙正堂里,三盏油灯勉强照亮了桌案。周胤、陆文渊、沈墨三人围着一张简陋的北荒郡地图——那是陆文渊这半个月来凭记忆和走访绘制出来的,线条歪斜,但大致方位准确。
“回来了。”
陆文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
他刚从前门回来,身上沾着夜露的湿气。一个时辰前,他派了三个机灵的流民少年,分三个方向去探。现在,两个回来了,还有一个……没回来。
“东边五里,有火光。”陆文渊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不止一处。王二狗爬到树上看的,说至少十几堆篝火,人影晃动,看不清具体人数,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但听到了磨刀的声音。”
正堂里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三人晃动的影子。窗外传来风声,穿过破损的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墨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惨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是工匠,不是战士。一个月前,他还在为怎么把水泥抹平而发愁,现在却要面对刀光剑影。
周胤站在桌案前,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深不见底。
“西边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反常。
“西边……”陆文渊深吸一口气,“李三娃回来了,说看到有人从黑山方向下来,背着东西,像是梯子。”
“梯子。”
周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攻城梯。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黑山贼不是来抢劫的——如果是抢劫,他们会趁着夜色突袭,抢了就跑。他们带了梯子,这意味着他们要攻城,要彻底占领这座城,要杀光所有人。
“人数。”周胤说。
陆文渊闭了闭眼。
“王二狗说,光他看到的篝火旁,每堆至少围了五六个人。李三娃说,下山的人分成三队,每队……不少于二十。”
周胤在心里快速计算。
十五堆篝火,每堆五人,就是七十五人。三队下山,每队二十,又是六十人。这还不算可能隐藏在暗处的人。
“超过一百。”他说。
陆文渊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而且装备精良。”他补充道,“李三娃说,他看到有人背着的刀,在月光下反光。不是柴刀,是真正的刀。”
正堂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连风声都停了。
周胤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北荒郡城——如果这还能被称为“城”的话——呈不规则的长方形,东西长,南北窄。四面土墙,最高的地方不过一丈,最低处只有半人高。东门和西门是两扇破木门,南门早就塌了,用石块堵着。北面靠着山坡,算是天然屏障。
城内,官衙在中央偏北,是唯一还算完整的建筑。西边空地是他们这一个月建起来的——三排水泥房,每排五间,已经完工两排,第三排刚打好地基。房舍区外围,他们用石块和泥土垒了一道矮墙,只有胸口高。
这就是全部。
“我们有多少人?”周胤问。
陆文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的手在抖,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算上所有能拿动工具的男丁,”他声音干涩,“四十三个。”
“四十三个。”周胤重复。
“真正有战斗经验的,”陆文渊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为零。”
油灯的火焰又跳了一下。
沈墨终于开口了,声音发紧:“殿下,我们……守不住。”
他说出了所有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出口的事实。
周胤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和寒意。远处,西边空地上,还能看到隐约的火光——那是流民们在连夜加固矮墙。他们用沈墨教的方法,把水泥抹在石块缝隙里,希望能让墙更结实一些。
还能听到声音。
不是歌声了。是沉默的、急促的脚步声,是石块碰撞的闷响,是压抑的喘息。
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妇人,都在帮忙。他们把家里能搬动的东西都搬来了——破锅、烂铁、甚至吃饭的陶碗,砸碎了,混在水泥里,说是能“让墙更硬”。
周胤看着那些晃动的身影。
一个月前,这些人还是流民,是饿得只剩皮包骨的难民,是眼神空洞、等着死亡降临的行尸走肉。现在,他们有了房子,有了田地,有了种子,有了……希望。
然后,希望就要被碾碎了。
“守不住也要守。”
周胤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陆文渊和沈墨都看向他。
“放弃外围。”周胤走回桌案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东门、南门、北面山坡,全部放弃。我们集中所有人,守卫西边房舍区和官衙。”
他的手指点在官衙和西边房舍区之间。
“这两处相连,中间只有三十步距离。我们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堆在这条路上,做成障碍。房舍区的矮墙是第一道防线,官衙的围墙是第二道。老弱妇孺全部撤到官衙后堂——那里墙最厚,门窗也最结实。”
陆文渊迅速在纸上记录。
“沈墨。”周胤看向工匠。
沈墨猛地挺直身体:“殿下。”
“你带人,做三件事。”周胤语速很快,但清晰,“第一,在矮墙外挖陷坑,不用深,但要宽,里面插上削尖的竹竿。第二,加固所有门窗,用木板钉死,只留射击孔。第三,制作尽可能多的简易标枪——把木杆一头削尖,火烧硬化。还有石块,堆在墙后,越多越好。”
“是!”沈墨应道,转身就要走。
“等等。”周胤叫住他,“你之前说的那个……弩机,能做出来吗?”
沈墨脸色一僵。
“殿下,那只是草图,”他艰难地说,“我试过,弓臂强度不够,射程不到二十步,而且上弦太慢……”
“能做几架?”
“材料不够,最多……三架。”
“那就做三架。”周胤说,“不用射得远,不用上弦快。放在矮墙后,等贼人冲到十步内再发射。一次就够了。”
沈墨明白了。
那不是用来杀伤的,是用来制造混乱的。
“我明白了。”他重重点头,这次是真的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
周胤看向陆文渊。
“文渊,你负责三件事。”他说,“第一,疏散。把所有老弱妇孺集中到官衙后堂,清点人数,分配粮食和水。告诉他们,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准出来。”
陆文渊飞快记录。
“第二,后勤。组织剩下的人——老人、孩子、妇人——烧开水,准备布条,收集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锅碗瓢盆,菜刀柴刀,什么都行。”
“第三,”周胤顿了顿,“安抚。告诉他们实情。告诉他们贼人来了,人数很多,我们会拼命守住。但也要告诉他们,如果守不住……该怎么做。”
陆文渊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胤。
“殿下……”
“实话实说。”周胤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有权利知道。”
陆文渊沉默了半晌,最终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他也转身离开。脚步声比沈墨的慢,但更沉重。
正堂里只剩下周胤一个人。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桌案前,看着那张简陋的地图,看着上面用炭笔画出的防线,看着那些代表房舍的小方块。
然后,他闭上眼睛。
“系统。”
脑海中,淡蓝色的界面浮现。
【文明基建系统】
【宿主:周胤(大周七皇子)】
【领地:北荒郡】
【当前文明点数:3】
【人口:3172(+43可战男丁)】
【民心:61(惶恐)】
【科技:初级水泥工艺、高产量作物种子、简易陷阱制作】
【任务:暂无(紧急状态)】
只有3点了。
这一个月,他把所有点数都用来兑换水泥配方、作物种子、还有召唤沈墨。现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屠杀,他只剩下最后3点。
能换什么?
周胤快速浏览着兑换列表。大部分东西都需要5点以上——简易弓弩制作(5点)、铁制武器蓝图(8点)、初级军事训练手册(10点)……他都换不起。
他的目光在列表底部停住了。
【强力麻沸散(优化版)】:2点。系统根据本世界药材优化配方,药效强劲,可溶于水或油脂,涂抹于武器可致人昏迷,亦可制作吹箭。生效时间:30息。持续时间:2时辰。
【简易信号烟花】:1点。单发,升空高度30丈,爆炸声可传五里。红色光芒。
周胤几乎没有犹豫。
“兑换强力麻沸散两份,简易信号烟花一份。”
【兑换成功。消耗文明点数3点。当前点数:0】
【物品已发放至系统空间,可随时提取】
他睁开眼睛。
手掌一翻,两个油纸包出现在掌心——不大,每个只有巴掌大小,但捏起来很实。还有一个竹筒,约一尺长,拇指粗细,一头有引线。
周胤把东西放在桌案上,盯着看了很久。
麻沸散……能放倒多少人?他不知道。信号烟花……放了给谁看?这荒原上,除了黑山贼,还有谁会看到?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胤收起东西,抬头看去。王石头带着二十三个人走了进来——这就是全部的“护卫队”了。他们排成歪歪扭扭的两排,站在正堂里,把本就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油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
周胤一个个看过去。
王石头站在最前面,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狼抓的。他原本是个猎户,箭法不错,但现在手里拿的是一根削尖的木杆——郡城里只有三把刀,两把给了探子,最后一把在周胤腰间。
他身后,是李大壮,一个铁匠,手臂粗壮,但眼神躲闪。再后面是赵四,原本是佃农,瘦得皮包骨,这一个月才长了点肉,现在握着木杆的手在发抖。
还有张老五,五十岁了,背有点驼。刘二狗,才十七岁,嘴唇上刚长出绒毛。钱三,瘸了一条腿,走路一拐一拐……
这就是他的军队。
周胤走到他们面前。
没有人说话。正堂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油灯燃烧时“噼啪”的轻响。窗外,风声又起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贼人要来了。”周胤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人数超过一百,有刀,有梯子,要攻破这座城,杀光所有人。”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刘二狗的脸白了,手里的木杆差点掉地上。
周胤继续说:“我们只有四十三个人。没有盔甲,没有弓箭,没有真正的刀。我们只有这些。”
他指了指他们手里的木杆。
“但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们身后,有三百多个老人、孩子、妇人。有我们这一个月建起来的房子,开垦的田地,播下的种子。有我们好不容易才有的……希望。”
王石头的拳头握紧了。
“贼人来了,会烧掉房子,踩烂田地,杀死所有人。”周胤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们会抢走我们最后一口粮食,最后一件衣服。然后,北荒郡又会变回一个月前的样子——一片死地,只有饿殍和野狗。”
正堂里死一般寂静。
“所以,”周胤说,“我们要守。”
他走到王石头面前,从腰间解下那把刀——那是郡城里最后一把像样的武器,刀身三尺,刃口有锈,但还能用。
“这把刀给你。”周胤把刀递过去。
王石头愣住了。
“殿下,这……”
“拿着。”周胤把刀塞进他手里,“你是猎户,会用刀。站在最前面,贼人来了,你就砍。”
王石头的手在颤抖。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重重点头:“是!”
周胤又走到李大壮面前。这个铁匠比他高半个头,但此刻低着头,不敢看他。
“大壮。”周胤说。
李大壮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怕死吗?”周胤问。
李大壮嘴唇哆嗦,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也怕。”周胤说,“但怕没有用。贼人不会因为你怕,就放过你。他们会先杀怕的人,因为他们最弱。”
他拍了拍李大壮的肩膀。
“你是铁匠,力气大。我给你一根最粗的木杆,你就站在王石头旁边。贼人来了,你不用想怎么杀人,你就想——你要保护你娘,你媳妇,你刚满月的儿子。他们在后堂,等着你回去。”
李大壮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挺起胸膛:“殿下,我……我不怕了!”
周胤一个个走过去。
对赵四说:“你种地是一把好手,手稳。我给你一包药粉,等贼人冲到墙下,你就撒出去。”
对张老五说:“你年纪大,眼神好。你就站在墙后,看到贼人爬梯子,就用石头砸他脑袋。”
对刘二狗说:“你跑得快。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传令。哪里缺口了,哪里需要人了,你就跑过去喊。”
对钱三说:“你腿脚不便,但手巧。你就坐在后堂门口,帮妇人撕布条,烧开水。这也是打仗。”
最后,他走到所有人面前。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没杀过人,没打过仗。”周胤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我也没打过。但今天晚上,我们都要打。不是为了什么忠君爱国,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就是为了我们身后的那些人,为了我们这一个月流的汗,为了我们刚建起来的家。”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守不住,我们会死。”他说得很直接,“但如果跑了,我们也会死——死得更快,死得更惨,死得毫无尊严。”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所以,我选择守。”周胤说,“我选择站在这里,和你们一起。贼人要从这道门进去,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正堂里,呼吸声变得粗重。
王石头第一个举起刀:“跟殿下守!”
“守!”李大壮吼了一声,声音嘶哑。
“守!”
“守!”
二十三个人,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亢,有的颤抖,但都喊出了那个字。油灯的火焰被声浪震得摇晃,墙壁上的影子乱舞。
周胤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沈墨在矮墙那边等你们。记住自己的位置,记住自己的任务。贼人来了,不要慌,听王石头的指挥。”
人群散去了。
脚步声杂乱,但比进来时多了几分力道。
正堂里又只剩下周胤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夜已经深了,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西边空地上,火把更多了——沈墨带着人在连夜挖陷坑,能听到铁锹铲土的闷响,还有压低嗓门的催促声。
官衙后堂方向,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被妇人低声哄住。
周胤从怀里掏出那两个油纸包,还有那个竹筒。
他把麻沸散打开一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闻起来有股刺鼻的草药味。他小心地倒出一点在掌心,又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陆文渊准备的菜油。
粉末混进油里,很快溶解,变成浑浊的液体。
周胤找来几根短木杆,把一头削尖,浸进油里。液体慢慢渗进木头,留下深色的痕迹。他做了十根,整齐地放在桌案上。
这些浸了麻沸散的木刺,刺中皮肤就会生效。三十息内昏迷,两个时辰醒不过来。十根,如果能放倒十个人……
他摇摇头,不再想。
然后,他拿起那个竹筒信号烟花。很轻,里面应该填满了火药。引线露在外面,用油纸包着防潮。
这东西有什么用?
周胤不知道。但他记得系统描述——红色光芒,爆炸声可传五里。
也许……能给远处的人一个信号?
也许……能吓贼人一跳?
也许……只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告诉自己,他还有最后的手段。
他把竹筒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文渊回来了,身上沾着泥土,额头上全是汗。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冒着白气。
“殿下,喝点东西。”他把碗放在桌案上,“后堂都安排好了。三百二十七人,粮食和水够三天。妇人们在烧开水,孩子们……都哄睡了。”
周胤接过碗。汤很稀,里面飘着几片菜叶,但热气扑面而来。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辛苦了。”他说。
陆文渊摇摇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
“殿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如果……如果守不住,您……”
“没有如果。”周胤打断他。
陆文渊看着他。
周胤把碗放下,碗底和桌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文渊,”他说,“这一个月,你看着我建房子,开荒地,发种子。你看着那些流民从行尸走肉,变成会笑会唱的人。你看着这片死地,慢慢有了生机。”
他顿了顿。
“现在,有人要来毁了这一切。”周胤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我不会让他们得逞。哪怕拼到最后一个人,流干最后一滴血,我也要守。”
陆文渊的眼睛红了。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文渊……愿随殿下死战。”
周胤扶起他。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风声更急了。
突然——
远处传来狗吠声。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此起彼伏,声音凄厉。紧接着,是隐约的嘈杂声——像很多人同时在喊叫,又像金属碰撞的声响,隔着夜色传来,模糊,但清晰可辨。
周胤和陆文渊同时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如墨。
但西边的天际,隐约有火光晃动——不是他们点的火把,是更远的地方,更密集,更杂乱。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