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刀,刮过枯黄的荒草。
燕青伏在一处土坡后,像一块与大地融为一体的石头。他身上的灰色麻衣早已被风沙染成土褐色,袖口和裤腿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线条。风从领口灌进去,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北方。
大约五里外,三道烟柱正从黑山方向升起——不是炊烟。炊烟是细而直的,在无风的清晨会袅袅上升,然后散开。这三道烟,粗,黑,浓,像三根扭曲的柱子捅向灰蒙蒙的天空,烟柱顶端被风扯碎,向东南方向飘散。
那是烧湿柴才会有的烟。
燕青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缓缓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着烟柱之间的角度和距离。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铁血卫时,在草原上,在每一次侦察敌情时。
“三处火堆,”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间隔百步……集结信号。”
他的视线从烟柱移向地面。荒原上,几道模糊的痕迹从不同方向延伸过来,最终汇向黑山山脚。那是人踩出来的路——不是商队那种规整的车辙,而是杂乱、密集、深浅不一的脚印。有些脚印还很新鲜,边缘的泥土还没被风吹硬。
燕青的鼻子动了动。
风从那个方向带来一股混合的气味——汗臭、皮革、还有……金属的锈味。很淡,但逃不过他的嗅觉。他在边军待了七年,闻惯了这种味道。这是武装人员大规模聚集时特有的气息。
他缓缓向后挪动身体,动作轻得像猫。枯草在身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很快被风声淹没。退到土坡背面后,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腰间的刀鞘空着——他的佩刀在逃亡路上折断了,只剩半截,被他埋在某个山沟里。现在他身上唯一的武器,是一把从尸体上捡来的短匕首,刃口有缺口,用破布缠着柄。
燕青望向南方。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绕过北荒郡城,继续向南,穿过河东侯的领地,进入相对安稳的江南地区。那里或许能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当个护院,或者干脆上山当猎户——只要远离朝廷,远离那些肮脏的政治,远离那些背叛和出卖。
可是……
他又看了一眼那三道烟柱。
烟更浓了。
黑山贼在集结。这个判断不会有错。燕青在这片区域逃亡了半个月,对各方势力有了大致了解。黑山贼是北荒郡最大的匪帮,据说有三百多人,盘踞在黑山深处,以劫掠过往商队和周边村落为生。但他们通常只在秋冬季节大规模下山,现在才刚入秋……
太早了。
燕青眉头微皱。他想起三天前,在一个破败的村落里讨水喝时,听几个老农闲聊的话。
“听说没?郡城来了个新官儿。”
“啥官儿?北荒这鬼地方,还有官儿愿意来?”
“说是……是个皇子!被流放过来的!”
“皇子?啧啧,那不得前呼后拥的?”
“屁!就带了几个老仆,穷得叮当响。不过怪得很,来了就在城外盖房子,还发种子,让流民开荒……”
“作秀吧?这些贵人,就会搞这些花架子。”
“不像。我表侄逃荒到那儿,真领到了土豆种子,还帮着盖了间土房,说冬天能住人。”
“能撑过这个冬天再说吧……”
当时燕青没在意。乱世之中,这种故事太多了——某个落魄贵族想要收买人心,搞点小恩小惠,最后要么被当地豪强吞掉,要么被流民反噬,没什么新意。
但现在,黑山贼提前集结,方向直指郡城。
巧合?
燕青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柄上的破布。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缘起了毛球,摸上去粗糙扎手。
他应该走的。
继续南下,远离这是非之地。黑山贼打郡城,跟他有什么关系?那个被流放的皇子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朝廷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那些门阀世家,那些争权夺利的皇子……他见得还不够多吗?
铁血卫是怎么没的?
他记得那个夜晚——草原上的风比现在更冷,带着血腥味。上司李将军接到密令,让他们一支百人队夜袭黑狼部的一个营地。他们去了,却发现那根本不是黑狼部的营地,而是另一支边军的驻地。黑暗中,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同袍的惨叫声,马匹的嘶鸣,金属碰撞的火花……
他带着三十多人杀出重围,回头时,只看到火光冲天。
后来才知道,李将军早就投靠了三皇子周骁。那次“夜袭”,是清除异己——铁血卫里不肯站队的军官,都要死。而燕青,因为战功卓著又不肯依附任何派系,成了重点清除对象。
朝廷的追责令下来时,他正在养伤。罪名是“擅自出击,损兵折将,通敌嫌疑”。
通敌?
燕青冷笑一声,笑声干涩。
他握紧匕首,转身,向南迈出一步。
然后停住。
风从北方吹来,烟味更浓了。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老农的脸——枯瘦,麻木,眼神里没有光。他们说起“领到了土豆种子”时,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望。
就像铁血卫里那些普通士兵。
他们不懂政治,不懂派系,不懂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在争什么。他们只想吃饱饭,拿军饷,守好边关,然后活着回家。
可最后,他们成了棋子,死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燕青睁开眼睛。
他改变方向,朝东南——郡城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
***
荒原的地形起伏不定。
燕青没有走大路——那太显眼。他沿着干涸的河床前进,脚下是圆滑的鹅卵石,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啦”声。他尽量放轻脚步,让声音混在风里。
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土崖,长着稀疏的灌木。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抖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燕青的耳朵竖着,捕捉着一切异常的声音。
走了约莫三里,他忽然停下。
蹲下身,手指拂过河床边缘的泥沙。
几个脚印。
比常人的脚印深,前掌压得实,后跟有拖痕——这是负重行走的痕迹。脚印的方向是从河床上岸,往东去。燕青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土崖上有一处缓坡,坡上的草被踩倒了一片。
他悄无声息地爬上缓坡,伏在坡顶。
前方约两百步,三个身影正蹲在一丛灌木后,朝郡城方向张望。
燕青眯起眼睛。
那三人穿着杂色的衣服,有的像农夫的短褐,有的像猎户的皮袄,但腰间都挂着刀。刀鞘是粗制的皮革,刀柄没有缠绳,在阳光下反射着木头的原色。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张弓——弓身粗糙,弓弦看起来松垮垮的。
哨探。
黑山贼的哨探。
燕青数了数他们的位置——一个在灌木丛左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一个在右侧,只露出后背;中间那个拿着弓的,蹲得最低,几乎完全隐蔽。
标准的三角哨位。虽然松散,但覆盖了三个方向。
业余,但有用。
燕青缓缓后退,从另一侧滑下土坡。他没有惊动他们——杀三个哨探容易,但会打草惊蛇。他绕了一个大圈,从下游重新爬上河床对岸,继续前进。
风更急了。
天空中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燕青抬头看了一眼——十几只黑点在空中盘旋,方向也是郡城。
乌鸦逐尸。
他的脚步加快了些。
***
绕过一片枯死的胡杨林时,燕青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是人的声音——嘈杂,混乱,夹杂着粗野的笑骂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隔着土丘,听得不真切,但规模不小。
燕青爬上土丘,伏在丘顶的草丛后。
下方是一片洼地。
洼地里,黑压压一片人。
燕青粗略数了数——至少八十人,可能上百。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的光着膀子,露出精瘦的胸膛;有的披着破旧的皮甲,甲片已经锈蚀;大部分人手里拿着武器,刀、枪、斧头,还有十几张弓。武器同样杂乱,有的看起来是军制,有的明显是自制的。
人群中央,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站在一块大石上,挥舞着手臂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他脸上的横肉和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
座山雕。
燕青听过这个名字——黑山贼的大当家,心狠手辣,据说曾一夜屠尽三个村子,连婴儿都没放过。
座山雕说完话,底下的人群爆发出哄笑声。有人举起手里的酒囊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空气里飘来劣质酒的气味,混合着汗臭和一股……兴奋的躁动。
那是野兽闻到血腥味时的躁动。
燕青看到,人群边缘,几个贼人正用磨刀石打磨武器。金属摩擦的“刺啦”声断断续续传来,在风里显得格外刺耳。还有人在检查弓弦,把弓身拉满,松开,听弓弦震颤的声音。
他们在做战前准备。
燕青的视线移向洼地另一侧。那里堆着一些东西——十几捆箭矢,用草绳扎着;几面简陋的木盾,边缘粗糙;还有……几架梯子。
攻城梯。
虽然简陋,只是用粗树枝绑成的,但确实是梯子。
燕青的心沉了下去。
黑山贼的目标很明确——不是劫掠周边村落,不是伏击商队,而是攻打一座有城墙的城池。他们准备了梯子,准备了箭矢,准备了盾牌……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攻城战。
而郡城那边……
燕青想起老农的话:“就带了几个老仆,穷得叮当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他缓缓退下土丘,绕开洼地,继续向郡城方向潜行。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但依然隐蔽——他利用地形,利用阴影,利用风声掩盖脚步声。有两次,他几乎与黑山贼的游哨擦肩而过,但都提前察觉,躲进了土沟或灌木丛。
太阳开始西斜。
天空从灰白变成昏黄,云层边缘镶上了一道暗金色的边。风小了,但温度开始下降。燕青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散开。
他闻到了新的气味。
不是荒原的土腥,不是黑山贼的汗臭,而是……烟火的余烬,新翻泥土的湿润,还有一股淡淡的、石灰的味道。
郡城快到了。
***
最后一段路,燕青选择了爬上一道山脊。
山脊不高,但视野开阔。他伏在山脊背风处,慢慢探出头。
下方,北荒郡城尽收眼底。
燕青的第一反应是:这也能叫城?
所谓的城墙,不过是不到两人高的土墙,多处坍塌,用木桩和石块勉强修补。城墙周长不过三里,城内建筑稀疏,大部分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只有中央一座稍高的建筑,大概是官衙,青瓦屋顶,但也破败不堪。
但……
他的目光停在城西。
那里有几间房子,与周围的土坯房截然不同。
墙壁是灰白色的,平整,坚固,没有裂缝。屋顶铺的不是茅草,而是某种整齐的板材。房子周围,有一圈矮墙——不是土墙,而是用同样的灰白色材料砌成,墙顶插着削尖的木桩。
水泥。
燕青在边军时见过类似的东西——军中工匠会用石灰、黏土混合,做出类似的东西修补城墙,但效果远没有这么好。这几间房子的墙壁,平整得像刀切过。
房子前的空地上,有一群人。
大约二十来个,排成歪歪扭扭的两排。他们手里拿着……木棍?不,仔细看,是削尖的长木杆,当作长枪用。前排的人在做突刺动作,动作生硬,脚步凌乱。后排更糟,有人连木杆都拿不稳,差点戳到前面的人后背。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站在队列前,正比划着动作。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瘦削的身形和挺直的脊背。
那个流放皇子?
燕青的视线扫过空地周围。
除了那二十来个拿木杆的,还有几十个平民在忙碌——有人在矮墙后堆石块,有人在挖壕沟,有人在搬运木料。动作慌乱,没有章法,但确实在准备防御。
他数了数能看到的防御力量。
拿木杆的:二十三人。
搬运石块的:约三十人,多是老人和半大孩子。
挖壕沟的:十几人,青壮。
官衙门口,还有几个拿着刀的人——真正的刀,但只有五六把。
总数不到七十。
而且,燕青看得很清楚,那二十三个拿木杆的,大部分面黄肌瘦,动作虚浮,明显营养不良。他们所谓的“训练”,连新兵营第一天都不如。
而黑山贼那边……
至少一百人,有实战经验,有武器,有攻城梯,有战前动员。
燕青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目光在郡城防御上扫过——矮墙太矮,壕沟太浅,木桩太稀疏。城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门板已经开裂,用铁条勉强箍着。城墙上的垛口残缺不全,根本挡不住箭矢。
如果他是黑山贼的指挥官……
他会把主力放在西面,因为那几间水泥房和矮墙是唯一的硬骨头。先派三十人佯攻东门,吸引守军注意力。然后八十人主攻西门,用弓箭压制矮墙后的守军,同时用梯子强攻。只要突破一点,整个防线就会崩溃。
守军呢?
那二十三个拿木杆的,能挡住第一波箭雨吗?燕青怀疑。他们连基本的躲避动作都不会,一旦见血,一旦有人倒下,恐慌会像瘟疫一样蔓延。然后就是溃散,屠杀。
至于那个皇子……
燕青看向那个青袍年轻人。他还在比划动作,很认真,甚至有些笨拙。他走到一个拿木杆的流民面前,手把手纠正对方的姿势。那个流民紧张得浑身僵硬,木杆差点掉地上。
“乌合之众。”
燕青低声吐出四个字。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但他知道,这是事实。
守不住。
绝对守不住。
按照他的估算,黑山贼如果全力进攻,最多半个时辰,郡城就会陷落。然后就是屠杀、劫掠、焚烧。那几间水泥房会被砸毁,那些刚开垦的田地会被践踏,那些领到种子的流民……
燕青的手指握紧了。
他应该走的。
现在走还来得及。趁黑山贼还没合围,从南边绕出去,继续南下。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个皇子的理想,那些流民的希望,那些刚建起来的房子……都会在今晚化为灰烬。
就像铁血卫一样。
就像那些死在草原上的同袍一样。
这世道就是这样——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然后被更强大的暴力碾碎。他早就该明白了。
燕青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郡城——夕阳的余晖给那几间水泥房镀上了一层金色,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虚幻,脆弱,随时会消失。
他转身,准备下山脊。
然后,停住了。
风从郡城方向吹来,带来隐约的声音。
不是训练的口号,不是搬运石块的嘈杂,而是……歌声。
很轻,断断续续,跑调,但确实是歌声。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唱着一首燕青没听过的调子。歌词听不清,但能听出旋律——简单,重复,有一种笨拙的、努力向上的力量。
燕青回过头。
他看到,空地上,那些搬运石块的老人和孩子,一边干活,一边在哼唱。那个青袍皇子也停下了动作,侧耳听着,然后,他笑了。
距离太远,燕青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那个笑容的轮廓,在夕阳里,很清晰。
燕青站在原地。
风吹动他破烂的衣角。
远处,黑山方向,最后一道烟柱正在消散。
夜幕,快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