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北荒郡灰蒙蒙的天空时,周胤已经站在官衙前空地的土台上。
一夜未眠。
他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但腰杆挺得笔直。冷风卷着沙尘从空地上掠过,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下摆。台下,陆陆续续有流民聚集过来——他们是被王石头等小组长挨家挨户叫醒的,脸上还带着睡意和茫然。
空气里有股焦糊味,是昨夜有人家烧炕时柴火太湿。
周胤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来刺痛感。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陆文渊——这位幕僚同样一夜未睡,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
“文渊,”周胤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昨夜,我脑海中那个‘东西’……给了我一个选择。”
陆文渊侧过头,目光专注。
周胤将系统提供的方案——强制征召青壮、高强度训练、快速形成战斗力——以及那个红色的警告,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陆文渊听完,脸色骤变。
“殿下!”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烈,“此乃饮鸩止渴!”
他向前一步,抓住周胤的手臂。那只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北荒之民,如惊弓之鸟!”陆文渊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他们从战乱、饥荒中逃出来,一路所见,皆是强征、暴敛、欺压!殿下这一个月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房住,给他们地种——他们才刚把心放下一点点,才刚敢相信,这世上或许真有‘官老爷’不把他们当牲口!”
他松开手,指向台下渐渐聚集的人群。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有了光——那是希望的光,微弱,但真实。
“若此刻强征青壮,让他们放下锄头拿起刀,让他们离开刚建好的家去拼命——”陆文渊的声音在颤抖,“殿下,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看,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个七皇子,和那些贪官污吏、那些豪强恶霸,没什么两样!’”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土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届时,”陆文渊盯着周胤的眼睛,一字一顿,“内外交困,万事皆休。”
周胤沉默。
他其实早已有了倾向。
昨夜在窗前,当他点下那个【否】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但他需要陆文渊的话——需要有人把那个选择背后的代价,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你说得对。”周胤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转身,面向台下。
人群已经聚集了约莫两百多人——这是目前北荒郡能走动的大部分成年人了。他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飘散。有人咳嗽,声音干涩;有人跺脚,冻得发僵的脚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周胤抬起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不安,也有深深的疲惫。
“乡亲们。”周胤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用了全力,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要说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一件……关乎我们所有人性命的事。”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
“北边,”周胤指向黑山的方向,“有山匪。”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人群瞬间炸开。
“山匪?!”
“老天爷……”
“我就说这几天不对劲……”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抱紧身边的孩子,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周胤没有制止,他等了几息,等最初的恐慌稍稍平息,才继续开口。
“他们可能会来。”他声音提高,“可能会来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人。”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呼啸,像无数鬼魂在哭嚎。
“官府……”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官府不管吗?”
周胤看向他,摇了摇头。
“北荒郡,没有兵。”他说,“朝廷……不会派兵来。”
更深的绝望在人群中弥漫。有人蹲下身,抱住头;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但周胤没有停。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我要组建一支护卫队。”
“自愿的护卫队。”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到土台边缘,离人群更近。
“愿意站出来,拿起武器,保护我们的家、我们的地、我们身边的人——我欢迎。”周胤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无比,“每日饭食,加倍。若有伤亡,你的家小,由官衙抚养,直到孩子成年,老人终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我以我周胤的名义起誓,”他一字一顿,“此言,天地可鉴,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誓言在风中回荡。
人群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有人低头,有人避开目光,有人嘴唇蠕动,但最终没有出声。
周胤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这很难。这些人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刚看到一点活下去的希望,现在要他们再去拼命……
但他必须试。
时间一点点流逝。晨光渐渐明亮,天空从灰白变成淡蓝。远处,新建的土坯房上升起几缕炊烟——那是早起的人在烧水做饭。空气里飘来淡淡的粥香,混合着柴火燃烧的焦味。
终于,有人动了。
是王石头。
这个憨厚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土台前。他穿着打补丁的短褂,露出的手臂上还有在工地上干活时留下的伤疤。他抬头看着周胤,眼神很平静。
“殿下,”王石头开口,声音粗哑,“我干。”
周胤看着他,喉咙发紧。
“我婆娘死了,娃也死了。”王石头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逃荒路上没的。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殿下给饭吃,给房住,给地种——这一个月,我吃得饱,睡得暖,比前几年加起来都好。”
他顿了顿。
“现在有人要来抢,要来毁。”王石头握紧拳头,“我不答应。”
他转身,面向人群。
“乡亲们!”他吼起来,声音在空旷场地上炸开,“咱们逃了多久?死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有个地方能活命,现在山匪要来——咱们还能往哪儿逃?!”
人群震动。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是个瘦高的年轻人,脸上有道疤。
“我也干。”他说,“我娘还在,我不能让她再逃了。”
第三个,第四个……
陆陆续续,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有中年汉子,有半大少年,甚至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他们走得很慢,但脚步坚定。
周胤数了数。
十七个人。
十七个。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十七个人,面对可能上百甚至更多的山匪……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走下土台,走到那十七个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他记住他们的脸——王石头憨厚而坚定的眼神,那个疤脸年轻人紧抿的嘴唇,那两个老者浑浊但决绝的眼睛……
“好。”周胤开口,声音有些哑,“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北荒郡护卫队。”
他转身,看向陆文渊。
“文渊,记下他们的名字,家里还有谁,住哪儿。”周胤说,“从今天起,他们的家小,官衙负责照看。”
陆文渊重重点头,从怀里掏出纸笔——那是他昨晚就准备好的。
周胤又看向那十七个人。
“现在,”他说,“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走到空地另一侧——那里相对平整,没有杂物。寒风在这里更加肆无忌惮,吹得人睁不开眼。
“列队。”周胤说。
十七个人茫然地看着他。
周胤深吸一口气,走到最前面。
“看着我。”他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腰挺直,目视前方。”
他示范了一遍。
很简单的动作,但这些人做起来歪歪扭扭。有人驼背,有人歪着身子,有人眼神飘忽。那两个老者更是站不稳,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周胤没有催促。
他一个一个走过去,轻轻拍他们的背,扶正他们的肩膀,调整他们的站姿。他的手碰到那些瘦骨嶙峋的身体时,能感觉到骨头硌手的触感。
“对,就这样。”他低声说,“站稳了,别晃。”
花了约莫一刻钟,十七个人勉强站成了两排。虽然还是歪斜,但至少有了队列的雏形。
周胤站回他们面前。
“现在,听我口令。”他提高声音,“向右——转!”
一片混乱。
有人往左转,有人往右转,有人原地不动。队列瞬间乱成一团。
周胤没有生气。
“再来。”他说,“看着我——向右转,是以右脚为轴,左脚向后撤,身体向右转九十度。”
他慢慢示范,动作分解得很细。
一遍,两遍,三遍……
寒风吹得人脸生疼,沙土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像针扎一样。有人开始喘粗气——这些人的身体太虚弱了,简单的动作都做得吃力。
但没有人退出。
王石头学得最认真,他咬着牙,一遍遍重复,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那个疤脸年轻人眼神专注,像在学什么绝世武功。那两个老者动作慢,但每一步都尽力做到位。
周胤看着他们,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就在这时——
脑海中,系统界面自动弹出。
淡蓝色的光幕在视野边缘展开,一行金色的文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宿主选择“艰难但正确的道路”】
【坚守原则,珍视民心,此为文明之基石】
【奖励发放中……】
文字闪烁了一下,变成两行具体信息:
【民心+3】
【当前民心指数:44/100】
紧接着,又一行小字弹出:
【隐藏奖励:坚守原则】
【文明点数+30】
【当前文明点数:2点(负债已清零)】
周胤怔住了。
三十点。
不仅还清了二十八点负债,还多了两点结余。更重要的是……民心增加了。
他看向那十七个人——他们还在笨拙地练习转身,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飘散。他们的脸冻得通红,手冻得发紫,但眼神里有种东西在燃烧。
那是……尊严。
周胤忽然明白了。
系统奖励的,不是他组建了护卫队,而是他选择了尊重这些人——尊重他们作为人的选择,尊重他们活下去的权利。
“殿下!”
一个惊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周胤转头,看到一个流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那是他昨天派去黑山方向监视的几个人之一。那人满脸惊恐,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还有擦伤的血痕。
“殿下!山匪……山匪下山了!”那人冲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多……好多人!我躲在石头后面数……至少……至少一百多个!拿着刀,拿着枪,正往这边来!”
空气瞬间凝固。
寒风似乎也停了一瞬。
那十七个刚刚学会列队的护卫队员,齐刷刷转过头,看向周胤。他们的脸色瞬间惨白,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腿开始发抖。
周胤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望向北方——黑山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远山像一道黑色的剪影,横亘在地平线上。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更浓的焦糊味,还有……隐约的、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还有多远?”他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二十里……不,十五里!”流民喘着粗气,“他们走得快……最多……最多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周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犹豫、疲惫、不安,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明。
“文渊。”他开口。
“在。”陆文渊上前一步,脸色同样苍白,但腰杆挺直。
“敲钟。”周胤说,“召集所有人——能动的,全部到官衙前集合。”
“是。”
“王石头。”
“在!”王石头吼着回应,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大。
“带着护卫队,跟我来。”周胤转身,朝官衙走去,“我们去拿武器。”
他迈开步子,脚步很稳。
身后,十七个人跟了上来——他们的队列依然歪斜,他们的手还在发抖,但他们跟着。
一步一步。
走向那间破旧的官衙,走向那些简陋的武器,走向两个时辰后,即将到来的血色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