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残破门扉在风中发出吱呀的轻响。周胤站在庙门前,挡住了部分灌入的寒风。庙内那个穿着洗白文士袍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的木炭停顿了一下,但并未回头。周胤迈过门槛,靴底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庙内昏暗的光线中,他看清了那人面前破木板上密密麻麻的炭笔线条——那是一个简易的水力传动结构草图,虽然粗糙,但齿轮与连杆的关系清晰可辨。周胤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庙内比外面更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实际上,庙里避风,反而比外面少了几分刺骨——而是一种被遗弃的、荒废的冷。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臭。屋顶破了几个大洞,几束苍白的天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空气中形成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
那年轻人就坐在一束光柱旁。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的青色文士袍,袍角沾着些泥点。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他侧对着门口,专注地看着面前那块破木板——那是从庙里神龛上拆下来的,边缘已经腐朽。木板上用木炭画满了图形和符号。
周胤走近了几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年轻人终于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微凸,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像两粒浸在清水里的黑玉。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嘴唇干裂,但眼神里有一种专注的光芒,那是沉浸在思考中的人特有的神采。
他看到周胤,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站起身,拱手行礼。
“这位……公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此处是破庙荒废之地,不知公子……”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周胤身后跟进来的周福身上,又落在周胤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袍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周胤没有立刻表明身份。
他的目光落在木板上。
那确实是一个水力传动结构。中心是一个水轮,通过一根主轴连接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齿轮再带动连杆,最终驱动一个类似石磨的装置。思路很清晰——利用水流冲击水轮,通过齿轮变速,将缓慢但有力的旋转转化为适合磨面的转速。
但有几个问题。
齿轮的齿数比例不对,会导致传动效率低下。连杆的连接点位置也有偏差,会造成不必要的摩擦损耗。最关键的是,水轮叶片的倾斜角度画错了,这样水流冲击时,大部分力会被浪费掉。
“你在设计水车?”周胤开口,声音平静。
年轻人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正是。在下……闲来无事,推演着玩。”
“推演得很用心。”周胤走近几步,蹲下身,仔细看着木板上的图形,“水轮直径三尺,假设水流速度每秒……嗯,假设水流中等,冲击力约莫……”
他顿了顿,改口道:“冲击力不小。但你这叶片角度,水流冲上去,会滑开大半。”
年轻人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警惕:“公子懂这个?”
“略知一二。”周胤伸手,“借炭笔一用。”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中那截已经磨得很短的木炭递了过去。
周胤接过炭笔,手指触到木炭时,能感觉到年轻人指尖的冰凉。他在木板上空白处画了起来。
先是一个标准的水轮叶片剖面图,标注了迎水面的倾斜角度。
“叶片要这样,水流冲上来,力才能完全吃住。”周胤边说边画,“角度根据水流速度调整,但大致在这个范围。”
他又在齿轮组旁边画了新的齿数比例。
“大齿轮四十八齿,小齿轮十二齿,这样转速能提三倍,但扭矩……嗯,就是转动的力气会减小。不过磨面不需要太大扭矩,转速更重要。”
他画得很快,线条干净利落,比例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年轻人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看看木板上的新图,又看看周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胤画完,将木炭递还。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在下……陆文渊。”年轻人接过木炭,手指微微颤抖,“字子深。敢问公子……”
“周胤。”
两个字。
陆文渊的手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周胤的脸,眼神里闪过震惊、疑惑、审视,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后退半步,再次拱手,这次腰弯得更深。
“草民……参见殿下。”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必多礼。”周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这里不是朝堂,我也不是什么殿下,只是一个被流放到此的落魄之人。”
陆文渊直起身,目光依旧停留在周胤脸上。
他在打量。
周胤能感觉到那种打量——不是好奇,而是审视。一个寒门士子对皇权的天然敬畏,混杂着对眼前这个落魄皇子的怀疑和评估。
“殿下为何来此荒庙?”陆文渊问,语气谨慎。
“来找人。”周胤说,“找一个懂算学、懂格物,能帮我治水修渠的人。”
陆文渊沉默了片刻。
庙外风声呼啸,卷起枯叶打在门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庙内,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殿下说笑了。”陆文渊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北荒郡乃绝地,无水可治,无渠可修。况且……草民不过一介寒门,屡试不第,游历至此盘缠用尽,只能靠替人写信抄书换些粗粮糊口。何德何能,敢言助殿下治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胤听出了那份不甘。
也听出了那份怀疑——对他这个落魄皇子的怀疑,对北荒郡这片绝地的怀疑,甚至对“治水修渠”这个说辞本身的怀疑。
“无水可治?”周胤反问,“北荒郡东有黑水河,虽水量不大,但四季不涸。西有地下暗河,掘地三丈可见水。北面山中有泉眼,只是无人疏导。你说无水?”
陆文渊怔了怔。
“至于绝地……”周胤转身,看向庙外荒凉的街道,“土地贫瘠,是因为肥料不足,轮作不当。民智未开,是因为无人教化。流民遍地,是因为无业可依。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
他转回身,看着陆文渊。
“我需要懂算学的人,计算水渠走向、坡度、流量。需要懂格物的人,设计水车、改良农具、规划工坊。需要能做事的人。”
陆文渊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目光从周胤脸上移开,落在木板上那些炭笔线条上。那些他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推演了无数遍的图形。那些在别人眼中“奇技淫巧”、“不务正业”的东西。
“殿下……”他声音干涩,“为何找我?”
“因为你在画这个。”周胤指了指木板,“因为你在思考如何利用水力。因为你在无人问津的破庙里,还在推演这些‘无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我,需要这些‘无用’的东西。”
陆文渊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殿下可知,士农工商,工匠之术乃末流?”他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我知。”周胤点头,“但我也知,若无工匠之术,无水利之便,无农具之利,士人无粮可食,农人无田可耕,商人无货可易。末流?若天下皆视之为末流,那这天下,便只能停留在末流。”
这话说得很重。
陆文渊呼吸一滞。
他盯着周胤,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的脸。苍白,疲惫,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他从未在任何一个皇子、任何一个官员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那不是野心。
至少不是单纯的、对权力的野心。
那是一种……笃定。一种对某种“道理”的笃定。
“殿下……”陆文渊的声音更干了,“草民……需要做什么?”
“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周胤说,“你这水车设计,是自学,还是师承?”
“自学。”陆文渊说,“家父曾是县衙工房小吏,懂些营造之术。我自幼耳濡目染,后来读了些《考工记》、《天工开物》的残卷,自己琢磨。”
“可曾实际造过?”
“造过小的。”陆文渊指了指木板旁边,“用木头削过模型,在水盆里试过。但……无钱无料,从未造过真家伙。”
周胤点头。
他走到陆文渊堆放东西的角落。
那里有几个破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旧衣,几本翻得卷边的书,还有一堆残缺的竹简。竹简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能看出是些算经、律法、地理志之类的内容。
最显眼的,是一叠用草纸订成的本子。
周胤拿起一本,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图形。有计算田亩面积的公式,有测量山高的三角法,有简易的杠杆原理图解,甚至还有对天体运行的一些猜想——虽然粗糙,但思路清晰。
“这些都是你写的?”周胤问。
“是。”陆文渊跟过来,有些局促,“都是平日胡乱记的。”
“不是胡乱。”周胤合上本子,“很有条理。”
他将本子放回原处,转身看着陆文渊。
“陆文渊,我正式邀请你,做我的幕僚。”周胤说,语气郑重,“负责水利、工坊、营造诸事。月俸……现在给不了你多少,但管吃住,将来若北荒郡有了起色,必不亏待。”
陆文渊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磨破的布鞋,鞋面上沾满了灰尘和泥点。他又抬头,看了看破庙漏风的屋顶,看了看那些在灰尘中浮动的光柱。
最后,他看向周胤。
“殿下。”他说,“草民可以答应暂留。”
周胤点头。
“但,”陆文渊加重语气,“草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草民所为,必须于民生有益。若殿下令草民建亭台楼阁、修陵墓宫殿,草民即刻离去。”
“可。”
“第二,草民行事,需有实权。算学格物之事,最忌外行指挥内行。殿下可以不懂,但不可胡乱干涉。”
“可。”
“第三……”陆文渊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若他日殿下所为,与今日所言相悖,若殿下成了另一个赵天豪……草民也会离去。”
周胤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陆文渊第一次看到周胤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些许欣慰的笑。
“陆文渊。”周胤说,“若真有那一日,你不用离去。”
他转身,朝庙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自己走。”
***
离开破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陆文渊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那几本书、那几个本子、几件旧衣服,用一块破布包了,背在肩上。他最后看了一眼破庙,那尊残缺不全的神像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凄凉。
然后,他转身,跟着周胤和周福,走进了暮色中的街道。
周福在前面引路,手里还抱着那半匹粗麻布。陆文渊走在中间,周胤走在最后。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快到官衙时,陆文渊忽然开口。
“殿下。”
“嗯?”
“赵家……真的会送粮来吗?”
周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暗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下来,几颗惨淡的星子开始闪烁。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
“会送。”周胤说,“但送多少,送什么样的粮,就不好说了。”
陆文渊若有所思。
“殿下需要人手清点、入库、分配。”他说,“草民……我可以帮忙。”
“你会算账?”
“家父在工房时,也管过仓库。”陆文渊说,“算盘打得还行。”
周胤点点头。
三人走进官衙院子。
王石头和几个汉子已经回来了,正围在土坯房门口的火堆旁烤火。见周胤回来,连忙起身。看到周胤身后跟着个陌生的书生,都愣了一下。
“这位是陆先生。”周胤介绍,“以后负责水利工坊诸事。王石头,你们认识一下。”
王石头连忙拱手:“陆先生。”
陆文渊还礼:“王大哥。”
他的态度很自然,没有士子对庶民的倨傲,也没有刻意的讨好。王石头等人见状,神色都放松了些。
周胤正要说话。
忽然,脑海中系统界面剧烈闪烁起来。
不是平时的淡蓝色光芒,而是刺眼的红光。
【警告!侦测到恶意单位聚集!】
【位置:黑山方向,距离约十五里】
【数量:十至十二个单位】
【移动速度:快速】
【预计目标:当前建筑工地】
【威胁等级:中】
一连串提示在脑海中炸开。
周胤的脚步猛地顿住。
“殿下?”陆文渊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周胤没有回答。
他迅速调出系统地图。黑暗的视野中,北荒郡的地形图展开。郡城西边,代表建筑工地的绿色光点静静闪烁。而在西北方向的黑山山脉边缘,一小队刺眼的红点正在移动,像一群嗜血的蚂蚁,朝着绿色光点的方向快速逼近。
速度很快。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抵达工地。
而工地那边……只有几间刚搭起框架的房舍,一些堆放在旁的水泥原料,还有王石头他们今天挖好的几个地基坑。
没有人看守。
不,有一个。
王石头说,他留了个半大的小子在那里看着工具。
一个半大的小子,面对十来个悍匪。
周胤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猛地转身,看向王石头。
“工地那边留了谁?”
王石头被他突然凌厉的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留、留了狗娃,就那个……瘦瘦小小的,十四岁那个。他说他爹娘都没了,没地方去,自愿留下看东西……”
“几个人?”
“就、就他一个……”
周胤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陆文渊,陆文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周胤的脸色中读出了危险。
“殿下,出什么事了?”
周胤没有时间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石头。”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这北荒的夜风,“带上所有能动的人,拿上家伙——锄头、镐头、木棍,什么都行。立刻去工地。”
王石头脸色一白:“殿、殿下,怎么了?”
“黑山贼来了。”周胤一字一句,“十个人,冲着工地去的。”
“什么?!”
几个汉子全都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黑山贼。
这三个字在北荒郡,比瘟疫更可怕。
“快!”周胤喝道,“再晚,狗娃就没命了!”
王石头猛地一咬牙,转身就朝屋里冲:“抄家伙!都抄家伙!”
几个汉子也反应过来,跟着冲进去,很快传来翻找东西的嘈杂声。
周胤看向陆文渊。
“陆先生,你留在这里。”
“不。”陆文渊摇头,声音很稳,“我虽不懂武艺,但算学格物之人,最重实地勘察。况且……殿下需要有人记录、谋划。”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帮忙清点人数、规划路线、计算时间。”
周胤看着他。
暮色中,陆文渊的眼睛依旧很亮。
“好。”周胤点头,“跟紧我。”
他转身,朝官衙外走去。
脚步很快,但很稳。
身后,王石头等人已经冲了出来,每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锄头、镐头、粗木棍,甚至有人拿了两块砖头。他们脸上带着恐惧,但眼神里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那是要保住最后一点希望的眼神。
周胤走在最前面。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寒风呼啸,卷起沙土打在脸上。
他脑海中,系统地图上的红点,又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