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胤将拜帖放在油灯旁,昏黄的光映着那烫金的字迹。他吹熄油灯,土坯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寒风呼啸。黑暗中,他低声对周福说:“明日一早,你去看看仓库里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必贵重,但要整齐。”周福应了一声,脚步声迟疑地退了出去。周胤躺在干草铺上,睁着眼睛,听着风声。远处赵家庄园的灯火,透过窗纸缝隙,投进来一丝微弱的光。那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
天刚亮,周胤就起来了。
他先去看了昨天铺的水泥地基。一夜过去,灰白色的泥浆已经初步凝固,表面摸上去坚硬而微凉,边缘有些细微的裂纹,但整体已经成型。王石头带着几个汉子守在那里,见周胤过来,连忙起身。
“殿下,这东西……真硬了。”王石头用脚踩了踩地基,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胤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又用指甲划了划表面。硬度尚可,但远未达到最佳状态。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合适的配比和养护。
“继续浇水养护,别让太阳暴晒。”周胤吩咐,“今天再挖三个地基,位置我画给你们。”
“是!”王石头的声音响亮了些。
周胤回到土坯房,调出系统界面。
【当前文明点数:31】
距离兑换水泥技术还差19点。昨天组织生产获得了12点,今天如果继续,或许还能攒一些。但赵家的宴席在午时,他必须提前准备。
“殿下。”周福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浆洗得还算干净,但袖口和领口已经磨得发白。还有一顶普通的黑色幞头,一双洗刷过的布靴。
“这是……能找到的最体面的了。”周福的声音有些窘迫。
周胤看了一眼,点点头:“够了。”
他换上长袍,束好幞头。镜子是没有的,只能从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看个大概。脸色依然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清明。这副落魄书生的模样,倒符合一个被流放皇子的身份。
“殿下,真就……真就咱们两个去?”周福又问,声音压得很低。
“两个人够了。”周胤说,“人多了,反而显得心虚。”
他顿了顿,又说:“把仓库里那半匹粗麻布也带上,算个见面礼。”
周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去准备了。
***
辰时末,主仆二人出了官衙。
周胤走在前面,周福抱着那半匹粗麻布跟在后面。街道依旧破败,寒风卷着尘土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偶尔有流民从残破的房屋里探出头来,看到周胤,又迅速缩了回去。
周胤的步子不快,目光扫过两旁的废墟。系统地图在脑海中展开,那个白色的光点,在郡城西边的破庙附近,依然时隐时现。
他脚步微顿,转向西边。
“殿下,赵家庄园在东边……”周福小声提醒。
“绕个路。”周胤说,“看看。”
周福不敢多问,只得跟上。
越往西走,房屋越稀疏,残垣断壁越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腐烂的气味,混合着寒风带来的沙土味。几只乌鸦停在光秃秃的树杈上,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下方。
破庙就在城墙废墟的拐角处。
那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土地庙,庙门只剩半扇,歪斜地挂着。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梁木。庙前的石阶布满青苔和裂纹,石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
周胤在距离破庙二十几步外停下。
庙里很安静,听不到人声。但系统地图上,那个白色的光点,就在庙内。
他凝神看去。
庙内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影,背对着庙门,坐在一堆杂物中间。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文士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着,正低头看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截木炭,在破木板上划拉着。
周胤没有上前。
现在不是时候。赵家的宴席要紧,而且贸然接触,未必是好事。
他转身,对周福说:“走吧。”
周福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
赵家庄园在北荒郡城东边,依着一片低矮的丘陵而建。
还没走近,就能看到那高耸的围墙。围墙是用青砖垒成的,高约两丈,顶上还插着削尖的竹刺。墙内,隐约能看到飞檐翘角,层层叠叠的屋瓦。
庄园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赵府”的匾额,黑底金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腰里别着短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周胤走到门前,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这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微胖,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他穿着深蓝色的绸缎长衫,外罩一件羊皮坎肩,手上戴着一个玉扳指。
“可是周胤殿下?”管家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但腰弯得并不深。
“正是。”周胤点头。
“家主已恭候多时,殿下请随我来。”管家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在周胤身上那件半旧长袍和周福怀里那半匹粗麻布上扫过,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周胤面色平静,迈步走进大门。
门内是宽阔的庭院,青石板铺地,两侧种着些耐寒的松柏。虽是冬日,但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片落叶。廊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晃动。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炭火的气息。
管家引着周胤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正厅很宽敞,地面铺着光洁的青砖,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杯盘碗盏。两侧是红木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角落里的铜炭盆烧得正旺,散发出融融暖意。
一个男人坐在主位上。
这就是赵天豪。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肥胖,肚子高高隆起,几乎要撑破身上那件暗红色锦缎长袍。圆脸上油光满面,一双小眼睛眯着,见周胤进来,慢悠悠地站起身。
“哎呀,周胤殿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赵天豪的声音洪亮,带着夸张的热情,但脚步却没动,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拱了拱手。
“赵家主客气了。”周胤还礼,语气平淡。
“快请坐,快请坐!”赵天豪指了指客位,自己先坐了回去。
周胤在客位坐下,周福抱着粗麻布站在他身后。
“这位是……”赵天豪瞥了一眼周福。
“我的老仆,周福。”周胤说。
“哦。”赵天豪点点头,不再多问,目光转向周胤,“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北荒这地方,穷山恶水,比不得帝都繁华,委屈殿下了。”
“既来之,则安之。”周胤说。
“说得好!”赵天豪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杯盘轻响,“殿下有这份心,就是北荒之福啊!来,先上茶!”
管家应声退下,不一会儿,两个丫鬟端着茶盘进来。
茶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盛茶的杯子是细腻的白瓷,杯沿描着金边。
周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温正好,入口微苦,回味甘醇。确实是好茶,在这北荒之地,能喝到这样的茶,可见赵家之富。
“殿下觉得这茶如何?”赵天豪问,小眼睛盯着周胤。
“好茶。”周胤放下茶杯。
“哈哈哈,殿下喜欢就好。”赵天豪笑道,“这茶是我从江南托人捎来的,一年也就那么几斤。北荒这鬼地方,除了风沙就是冻土,什么都缺。要不是祖上攒下点基业,哪能过得像个人样?”
他话里有话。
周胤不动声色:“赵家在北荒扎根多年,自然根基深厚。”
“根基?”赵天豪摇摇头,叹了口气,“殿下,您是不知道啊。北荒这地方,看着荒,其实处处都是规矩。田有田的份例,水有水的份例,就连山里的石头,那也是有主的。”
他顿了顿,小眼睛盯着周胤:“殿下初来乍到,有些事可能还不清楚。这北荒郡,三千户人家,十之八九的田地、水源,都在我赵家,还有几家老兄弟手里。剩下的,也都是有主儿的。殿下若要施政,要用人,要动土……都得按规矩来。”
“规矩?”周胤抬眼。
“对,规矩。”赵天豪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殿下是聪明人,我也就直说了。北荒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朝廷的旨意到了这儿,也得看能不能落地。殿下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做点事情,光靠一个郡守的名头,不够。”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继续说:“殿下昨天在官衙前做的事,我都听说了。给流民饭吃,让他们干活,还弄出个什么……泥浆?殿下有心做事,这是好事。但做事,得有本钱。”
“本钱?”周胤问。
“粮食,钱,人。”赵天豪伸出三根胖手指,“殿下现在有什么?官仓是空的,朝廷的俸禄?呵呵,北荒郡守的俸禄,已经三年没发了。殿下身边,就一个老仆。流民?那些饿红了眼的,今天能为你干活,明天就能为一口饭反咬你一口。”
他放下手,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怜悯和倨傲的神情:“殿下,我不是看不起您。您是皇子,金枝玉叶,落到这步田地,我也替您惋惜。但现实就是现实。北荒,有北荒的活法。”
周胤沉默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瓷杯细腻温润,茶汤的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中散开淡淡的茶香。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暖意包裹着全身,与门外呼啸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赵家主的意思是?”周胤终于开口。
“合作。”赵天豪吐出两个字,小眼睛亮了起来,“殿下需要本钱,我赵家可以资助。粮食,我可以先借给殿下五百石。钱,我可以先支给殿下五百两。人,我赵家有的是佃户、工匠,殿下要用,随时可以调拨。”
“条件呢?”周胤问。
“条件嘛……”赵天豪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算计,“第一,官仓未来三年的收成,我要三成。第二,殿下弄出来的那个新法子——就是那个能让泥巴变硬的玩意儿,秘方得给我赵家一份。第三,北荒郡内,但凡有矿脉、水源、新垦田地,我赵家要有优先开采、使用之权。”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些都会写在契约里,白纸黑字,童叟无欺。殿下有了本钱,就能做事。做了事,有了政绩,说不定朝廷一高兴,就把殿下召回去了。到时候,北荒这点东西,殿下也看不上,留给我赵家,也算是殿下的一份人情。”
话说得漂亮,但字字都是刀子。
三成收成,那是吸血。水泥秘方,那是釜底抽薪。优先权,那是要把北荒郡未来的命脉,牢牢抓在赵家手里。
周胤心中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涩。
“赵家主的好意,我心领了。”周胤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只是我初来乍到,对北荒的情况还不甚了解。官仓收成、矿脉水源,这些事关乎郡中民生,需得仔细勘察,从长计议。至于那泥浆之法,不过是些粗浅尝试,能否成事还未可知,不敢贸然许诺。”
赵天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殿下这是……信不过我赵家?”他问,语气里多了几分压迫。
“非是不信。”周胤摇头,“只是职责所在,不敢轻率。赵家主若真心相助,不妨先借我些粮食,解眼下燃眉之急。至于其他,待我熟悉郡务之后,再与赵家主商议不迟。”
借粮,不提钱,不提秘方,不提优先权。
这是把赵天豪的条件,全都挡了回去。
赵天豪盯着周胤,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厅内的气氛忽然有些凝滞,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管家站在门口,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半晌,赵天豪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殿下谨慎,是应该的!”他拍着桌子,“那就先借粮!五百石,我明日就让人送到官仓!殿下先用着,不够再说!”
“多谢赵家主。”周胤拱手。
“客气什么!”赵天豪摆摆手,“来,上菜!今日殿下光临,咱们好好喝一杯!”
宴席开始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虽比不得帝都珍馐,但在北荒已是极致。红烧野猪肉、清炖山鸡、腊味拼盘、时蔬小炒……甚至还有一尾蒸鱼,不知是从哪里运来的。
酒是陈年高粱酒,辛辣醇厚。
赵天豪频频劝酒,言语间依旧热情,但那份倨傲和试探,已经藏不住了。他大谈赵家在北荒的势力,谈与河东侯的交情,谈草原部落的动向,话里话外,都在展示肌肉。
周胤酒量一般,只浅酌几杯,大多时候都在听,偶尔附和几句。
他吃得不多,每一道菜都尝一点,味道确实不错,但吃在嘴里,总觉得有些腻。或许是炭火太旺,厅内暖意过盛,让人有些昏沉。
宴席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结束时,已是未时末。
赵天豪亲自送周胤到门口。
“殿下慢走,粮食明日一定送到!”他站在台阶上,拱手道别,圆脸上笑容可掬。
“有劳赵家主。”周胤还礼,转身走下台阶。
周福抱着那半匹粗麻布——自始至终都没送出去——连忙跟上。
走出十几步,周胤忽然脚步微顿。
赵府大门侧面的小巷口,站着几个人。
三个彪形大汉,穿着粗布短打,腰里鼓鼓囊囊,像是藏着家伙。他们围着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那汉子约莫三十来岁,身材精瘦,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几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疤脸汉子时不时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在周胤看过去的瞬间,疤脸汉子的目光也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疤脸汉子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股子悍匪的凶戾之气。他盯着周胤看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转过头,继续和那三个大汉说话。
几乎同时,周胤脑海中,系统界面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警告:侦测到潜在敌对单位,危险等级:低】
红点。系统地图上,那疤脸汉子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淡红色的点。
黑山贼。
周胤收回目光,面色如常,继续往前走。
周福也看到了那几个人,脸色一白,脚步加快了些,几乎要贴到周胤身后。
走出赵家庄园的范围,寒风再次扑面而来,带着沙土和枯草的气味,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檀香和酒气。
周胤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殿下,咱们……咱们回官衙?”周福小声问,声音还有些发颤。
周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天空,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些微苍白的光。时辰还早。
“绕个路。”他说,“去西边破庙。”
“还去?”周福愣了。
“去看看。”周胤转身,朝西边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但方向明确。
那个白色的光点,还在破庙里。
现在,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