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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沙暴眼里,有东西在呼吸

    凉州城楼消失在地平线上之后,戈壁滩重新恢复了它那副沉默的、苍茫的面孔。

    队伍沿着祁连山南麓的戈壁古道缓缓西行,驼铃叮叮当当,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得极远。

    五十匹骆驼排成一列纵队,蹄子踩在盐碱地上咔咔响,每走一步就扬起一小撮灰白的碱土。

    三十个向导里领头的姓陈,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沙。

    他骑在一匹老得快掉牙的骆驼上,眯着眼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旱烟杆。

    张独眼叫他老陈,说这人走过横穿大漠的路线,从疏勒活着回来了——虽然只剩半条命。

    苏无为策马走在队伍中段,旁边是秦无衣和赵德言。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两个斗篷人影已经不在了。

    不是跟丢了,是跟进了凉州城就没再出来。

    他把头转回来,没有告诉裴惊澜。

    裴惊澜会派人去查,查到了会绑回来审,审完了会骂娘——太耽误功夫。

    他不想耽误功夫。

    他已经晚了十天。

    “苏公子。”

    秦无衣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那两个斗篷人,有一个骑马的姿势我见过。

    是格物学堂生徒的标准骑姿。

    你教过他们——缰绳松握,重心落鞍,脚尖点镫。”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在凉州城门洞里,风掀了一下斗篷帽,我看见了一张脸——陆家少年。”

    秦无衣看了他一眼。

    “公子不拦?”

    苏无为把眼镜推正。

    “拦不住。

    学堂里教过——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

    我护了他们十四天,他们会用同样的力护回来。”

    他没有再回头。

    只是把马速压慢了一点,让队伍走得稍微稳一些,不至于把远远跟着的人甩太远。

    腊月十五。

    午时。

    戈壁滩上的太阳挂在正头顶,却没什么暖意。

    风开始变了。

    不是渐渐变大,是突然变的——像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阀门。

    原本只是微风,裹着雪粒往脸上扑,忽然间变成了呼啸的狂飙,卷起地面的沙土往天上灌。

    天色在一炷香之内从灰蓝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暗褐。

    太阳消失了。

    不是被云遮住,是被沙子吞了。

    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步,前面骆驼的身影在沙幕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沙暴!”

    张独眼扯着嗓子吼,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只剩几个尾音飘进苏无为的耳朵,“找背风处!快!骆驼跪倒!”

    五十匹骆驼训练有素,听到吆喝声同时屈膝跪倒,将头埋在沙中。

    人躲在骆驼背风侧,用毡毯裹住全身。

    苏无为裹着毡毯蹲在骆驼肚子旁边,秦无衣蹲在他外侧,用自己的背替他挡着风沙。

    风沙打在毡毯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指在同时敲一面闷鼓。

    沙子从毡毯缝隙里灌进来,灌进脖子、袖口、靴筒,牙缝里全是沙粒。

    沙暴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猛。

    风声中开始夹杂一种不该出现在沙暴里的声音——不是呜咽,不是呼啸,是喘息。

    极深极沉的喘息,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是沙暴深处有什么巨大活物在呼吸。

    张独眼趴在骆驼肚子下面,独眼紧闭,嘴里骂了一句极脏极脏的话。

    老陈的烟杆从嘴里掉在沙子里,他没捡,只是死死盯着沙暴深处,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发颤。

    “不是沙暴。

    腊月不是沙暴季。

    老夫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腊月起沙暴。”

    李淳风从怀中取出罗盘。

    罗盘刚从袖中掏出来,指针就开始疯狂旋转——不是指向南北,不是指向地底,是绕着圈转,转得极快,快得能听见指针刮过盘面的尖啸声。

    盘面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不是淡金,是血红。

    李淳风脸色变了。

    “有妖气!极浓的妖气!这沙暴不是天然的——是妖物操控的!”

    他转头看着苏无为,眼神极快地和苏无为交换了一瞬。

    苏无为下意识想施法。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来——“检测到异常灵能场:妖气驱动沙暴。建议编译‘热力学风暴眼’以热力差瓦解风眼结构,燃烧寿命3小时。”

    他的手指已经抬起来了,然后他看见眼角那行灰白色的字:外壳完整度72.3%。

    3小时寿命也许不算多,但编译法术要穿过外壳,外壳又要磨掉一层。

    他答应过秦无衣尽量不施法,答应过李淳风把外壳留到不死树。

    他把手指收回去。

    李淳风已经站了起来。

    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沙子打在他脸上,他连眼都没眨。

    他从怀中取出小葫芦,倒出一颗灵力丹,服下。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他丹田涌起,涌向四肢百骸,周身涌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狂风近身三尺便被弹开,沙子打在那层金光上噼里啪啦炸成更细的粉末。

    他双手结印,脚踏罡步,口中念诵——不是低声默念,是放声长吟,声音穿透了风沙的呼啸,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所有人耳朵里:“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风神箕伯,听吾号令——散!”

    这是道门“天象道法”中的“止风咒”,需燃烧修为才能施展。

    李淳风的修为已经散去了近半炼成灵力丹,此刻服下其中一颗,以丹为引将止风咒催动到极致。

    金光从他周身炸开,化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风沙被一股无形的大力按下去——不是渐渐减弱,是直接镇压。

    漫天黄沙像失去了动力的布帘般簌簌落下,沙子砸在地上砸出一片细密的闷响,像暴雨骤停的最后一瞬。

    沙暴停了。

    天重新露出来,灰蓝色的,干干净净。

    风沙落尽之后,戈壁滩上安静得能听见骆驼抖毛的声音。

    李淳风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在沙地上。

    血是鲜红的,落在黄沙上瞬间渗下去,只留一团暗色的湿痕。

    苏无为冲过去扶住他。

    李淳风的身体在抖——不是怕,是虚。

    修为散功后再强行催动这种规模的道法,丹田像被掏空了一样灼痛。

    他擦掉嘴角的血,抬头看着苏无为,笑了一下。

    “不碍事。

    贫道修为散了四成,如今又消耗一颗灵力丹,剩下的修为……大概还能施展三次这种规模的道法。”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算今天还剩几道习题没做。

    苏无为的手还扶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李淳风原本是楼观道天才,十五岁便能独立降妖,十七岁改良五雷符震动道门,前程不可限量。

    如今修为大损,三成化丹,四成散去,丹田里的灵力薄得像一层纸。

    但他脸上没有一丝悔意。

    他看出苏无为的心思,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拍拍苏无为的肩膀。

    “苏兄。修为没了可以再修。

    你若没了,贫道去哪儿再找一个‘科学道友’?”

    沙暴停歇后,众人从骆驼肚子下面爬出来,拍掉身上的沙子,清点行装。

    就在这时,张独眼忽然指着前方喊了一声。

    沙丘背后露出了一座石塔的塔尖。

    刚才沙暴太大看不清,现在沙暴停了,沙子被吹走了,石塔从沙丘侧面露了出来——塔身是青灰色的花岗岩,塔顶塌了半边,塔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早已褪色的符文。

    塔基周围散落着碎瓦和断裂的经幡杆,杆上还挂着几缕腐朽的布条。

    张独眼绕塔走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这是前隋的‘镇妖塔’。

    隋大业年间,炀帝命人在西域各处修建镇妖塔,每座塔下都压着被道门封印的妖物。

    隋末大乱,这些塔荒废了,没人维护,封印逐年松动。

    老张年轻时走商路,在瓜州见过一座镇妖塔——塔塌了,塔底下的东西跑了,商队在那条路上死了七个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淳风,“刚才那场沙暴,八成就是这塔底下的东西搞的。

    塔还没全塌,封印还没全破,它出不来,只能在塔周围兴风作浪。”

    苏无为抬头看着石塔。

    塔身周围隐约有黑色的气息缭绕——不是烟,不是雾,是比烟和雾都更淡的东西,像一层极薄极薄的黑纱披在塔身上,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度缓缓翻涌。

    妖气。

    “绕道走。

    不要靠近。”

    队伍绕开石塔,继续西行。

    骆驼队经过塔基时,蹄子踩在碎瓦上咔咔响。

    苏无为策马走过塔侧,离塔身最近时,他似乎听见塔底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闷响——不是风声,不是骆驼蹄声。

    是撞击声。

    像什么东西在塔底用身体撞墙。

    他没有停,继续策马往前走。

    走出很远,秦无衣回头看了一眼。

    石塔孤零零地立在沙丘旁,黑气还在塔身上缭绕。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封印撑不了多久了。”

    她把软剑剑柄上的缠绳紧了紧,转头追上队伍。

    而在队伍前方,赵德言一直回头盯着那座石塔。

    从沙暴骤停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看那座塔——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指攥着缰绳攥得发白,嘴角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他把头转回去,裹紧了秦无衣的氅衣,缩在马背上,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眼神,苏无为看到了。

    那不是一个第一次见镇妖塔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认得的眼神。

    他认得这座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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