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午后,戈壁滩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颜色。
不是灰黄,是绿。
极淡极淡的一线绿,浮在地平线上,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最稀的青绿颜料在灰黄的宣纸上轻轻扫了一笔。
凉州。
张独眼眯着独眼看了好一阵子,忽然咧嘴笑了。
他回头扯着嗓子吼:“兄弟们加把劲!凉州城的城墙能看见了!”
队伍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连那些连日沉默的精骑都忍不住互相拍了拍肩膀。
六天。
从朔州到凉州,六百多里戈壁滩,马蹄踩过的沙土里混着碎骆驼刺和风化了的白骨。
野马泉的水是苦的,狼齿口的风差点把一个游侠儿连人带马掀下干河床。
现在终于看见了绿——不是绿洲的绿,是农田的绿,是水渠两侧杨树的绿,是人还活着所以地里还长庄稼的绿。
苏无为策马走在队伍中间,远远看着那线绿色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六百多里,比预想的慢了一天——不是马慢,是风太大。
路上没遇到突厥追兵,也没遇到黑袍人。
但越是安静,他越不安。
假天道不可能不知道他出了朔州,黑衣国师也不可能算不到他会往西走。
但这一路太平得不像话,像是有人在前面替他清了路——不是帮他,是在等他。
他把眼镜推正,策马往前赶了几步。
身后吕副将的声音追上来,带着笑意。
“苏少监!凉州都督刘弘基是咱们张都督的旧日同袍,当年一起在瓦岗军里扛过刀。
刘都督见了张都督手书,肯定好酒好肉招待!”
苏无为没有回答。
他看见凉州城门下站着一排人。
不是百姓,是兵。
盔甲擦得锃亮,马槊竖成两排,中间站着一个黑脸膛的中年将领。
他没穿盔甲,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麻布战袍,双手布满老茧,黑脸上嵌着一双极亮的小眼睛。
刘弘基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苏无为翻身下马,脚刚落地,刘弘基已经大步迎上来。
他比苏无为高半个头,低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瘦得颧骨凸出、眼镜裂了道纹、青衫上全是风干泥浆和血渍的年轻人。
打量了三息,然后拱手。
“苏少监以科学守朔州、退突厥,末将早有耳闻。
张公谨在信里说,若非苏少监的地雷和希腊火,朔州城破不过是三天的事。
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请!”
凉州都督府正堂。
刘弘基把张公谨的手书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案上,用一方铜镇纸压住。
信纸边角被汗浸过,字迹有些模糊,但张公谨的字他一辈子都认得。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但眼白里全是血丝。
“苏少监。你要去昆仑。”
“是。”
“路怎么走。”
苏无为把王孝通的图志摊开。
从凉州往西,出瓜州,过敦煌,入西域北道,沿天山南麓一路西行,经高昌、龟兹,到疏勒。
从疏勒往南,翻越昆仑山口,进入昆仑山脉腹地。
玉虚峰的大致位置,在图志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圈,旁边注了四个字——传闻有树。
刘弘基低头看了很久,手指在图志上沿着那条路线慢慢划过,在“疏勒”两个字上停住。
“疏勒往南是昆仑山不错。
但那一带不是大唐地界,也不是突厥地界。
是‘无主之地’。
商旅不敢走,僧侣不敢过,连吐谷浑的游骑都绕着走。
末将守凉州多年,从未见过从疏勒以南活着回来的商队。”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苏无为,“苏少监若要强走,末将不拦。
张公谨在信里写了四个字——天下存亡。
末将不懂什么天道假天道,但末将信张公谨。
他说天下存亡,末将就替你备路。”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铁匣,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通关文书、西域地图、一卷羊皮水囊修补用的鱼胶、一柄防身匕首。
他把铁匣推到苏无为面前。
“通关文书是凉州都督府签发的,西域诸国见了此牌,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地图是末将这些年搜集的西域商路情报,比王博士那份更细——哪段路有流沙,哪段路有沙匪巢穴,哪座山里有狼群,都标了。”
他顿了顿,“还备了五十匹骆驼,都是耐旱耐寒的河西驼。
三十名向导,全是走惯了西域商路的老手。
骆驼驮着粮食、水、药材、帐篷、马料,够你们全队人马吃上三个月。”
苏无为接过铁匣,站起来,郑重行了一礼。
刘弘基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力道极大,把苏无为按回椅子上。
“不必谢。
末将还有一事相告。”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门外是吕副将和裴惊澜在清点骆驼。
他转回头,手从战袍内侧摸出一卷细长的羊皮纸,展开。
“十日前,有一队黑衣人从凉州过境。
也往西去了。”
苏无为接过羊皮纸。
是一份凉州关卡的过境记录。
上面用工整的楷书记录了日期——武德二年腊月初二。
比他们早了整整十天。
货物栏写着:大车十六辆,蒙黑布。
随行人数:五十三人。
领头人身份:太子府家令,汉人,三十余岁,白面无须,持太子府令牌。
随行人中有两个西域胡僧,一个红衣,一个黑衣,皆蒙面。
他把羊皮纸递给赵德言。
赵德言低头看了片刻,手指在“红衣胡僧”“黑衣胡僧”几个字上微微发抖,然后抬起头。
他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苏公子。老夫在突厥见过这两个胡僧。”
他咽了口唾沫,“他们是‘噬天’的侍从。
专司祭坛事务。
血祭、煞气引流、兵人制造——这些事都由他们操办。
若他们也往西去,八成也是去昆仑。”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转向刘弘基。
“他们走了十日。
若骑快马,现在已出敦煌,进入西域地界。
我们骑骆驼,速度不如马快,追是追不上了。”
但既然目的地相同,迟早会遇上。
太子府家令——白面无须,说话阴阳怪气——李建成的人。
李建成派密使去定襄勾结颉利,现在又派人往西去昆仑,和黑衣国师的人走同一条路。
太子党也在找不死树。
他们要找不死树干什么?
他想起李世民被软禁前说过的那句话——信是真的,内容是假的。
如果李建成知道自己通敌的证据在赵德言手里,他派人去昆仑,就不是去找不死树,是去销毁。
不是销毁不死树,是销毁真天道最后的复活机会。
彻底毁了真天道,假天道就是唯一的天道。
到那时李建成不需要通敌,假天道替他通。
“刘都督。这一路要多快才能追上他们。”
刘弘基掐着指节算了算。
“他们骑快马,你们骑骆驼。
差十天,追不上。
除非走捷径。
出敦煌之后不入西域北道,直接横穿大漠直插昆仑山口。
但那条路太险,流沙带极长,还要翻越阿尔金山。
末将给你们找的向导里有一个叫老陈的,走过一次横穿大漠的路线,但他从疏勒出来时只剩半条命,说那条路不是人走的。”
苏无为说:“什么时候出发。”
“明早卯时。”
凉州城西门外。
次日卯时。
天色未明。
五十匹骆驼在城墙外排成两行,驼峰间绑满了粮袋、水囊、帐篷、药材、马料。
骆驼的鼻孔在晨风里喷着白雾,驼铃在风里叮叮当当。
一百精骑列队站在骆驼队后方,吕副将正了正盔帽,走到苏无为面前拱手,喉咙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漂亮话,只说了四个字——“苏少监,末将等只能送到这里了。
前方是吐谷浑地界,大唐兵马不便进入。
苏少保重!”
一百精骑齐刷刷下马,同时向苏无为行了一个军礼。
苏无为回礼,眼眶微热。
他目送那一百精骑翻身上马调头往东,马蹄扬起的沙尘渐渐散尽。
凉州城楼上,刘弘基按刀而立,黑脸膛在晨光里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对苏无为拱了拱手。
苏无为还了一礼,踢马肚策马西行。
驼铃叮当,队伍出凉州西门,沿祁连山南麓的戈壁古道缓缓西去。
赵德言仍骑在他那匹矮脚马上,裹着秦无衣那件旧氅衣,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茫茫的戈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
系统面板在苏无为眼角静静闪烁,寿命余额又少了些,外壳完整度72.3%——没变,但这并不让他安心。
他攥紧缰绳往西赶,要追回那十天的差距。
走出不久,秦无衣忽从后方策马靠近,压着嗓音只说了三个字。
“后面有人。”
苏无为没有回头,握住缰绳的手指微微绷紧。
“多少人。”
“两个。
不是兵。
从凉州城门出来就跟着。
穿斗篷,骑马,不靠近。”
她把软剑剑柄上的缠绳紧了紧,等着苏无为决定。
苏无为抬眼看了看西边渐渐消失的天际线,没有停步。
“既然有人替我们清路走了十天,也得准人跟着看。
让他们跟。
只要不靠近,不用管。
他们早晚会露头。”
队伍继续前行,凉州城楼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上。
前方是茫茫戈壁和未知的命运。
而那远远缀在队伍后方、始终保持着距离的两个斗篷人影,此刻也正勒马停在一片骆驼刺旁,为首的摘下斗篷帽,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格物学堂初级班生徒,陆家少年。
他对身旁的同伴低声说:“苏师不让我们跟,我们就远远护着。
他在朔州护了我们十四天,现在该我们护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