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绕过镇妖塔之后,赵德言骑在马上,一直没说话。
苏无为策马走在他前面,后背能感觉到赵德言的视线——不是盯着他,是盯着那座塔。
塔已经绕过去了,沙丘重新把它遮住,只剩下半截塌掉的塔尖还露在沙丘线上,像一根戳破地面的枯骨。
赵德言还在回头看。
“赵先生。”
苏无为放慢马速,跟他并排。
赵德言猛地转回头,像是被抓到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底色。
但苏无为已经看到了——那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认得。
像在街上偶遇一个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的故人。
“没什么。”
赵德言裹紧氅衣,“老夫只是在想,那塔底下的东西还能撑多久。”
苏无为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赵德言的秘密比大多数人都多。
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这座镇妖塔的位置——王孝通的图志上没有标注,凉州的地图也没有。
回头得补上。
腊月十八。
队伍进入吐谷浑地界。
戈壁滩渐渐变成草场。
不是中原那种绿油油的草场,是高原草场——草色枯黄,贴着地皮长,一丛一丛的芨芨草在风里簌簌发抖。
远处能看见雪山,不是祁连山,是更南面的昆仑余脉,雪线压得极低,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驼铃在空旷的高原上传得极远极远,远到前面探路的游侠儿都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驼铃还在响,队伍还在。
苏无为展开王孝通的图志。
吐谷浑这一段标注得极简略——“吐谷浑,鲜卑慕容部,据青海湖周边。可汗慕容伏允,年过六旬,首鼠两端,表面向大唐称臣,暗中与突厥通使。沿途多马贼,慎行。”
图志边缘有一行小字,是王孝通用更小的字补上去的——“伏允有一远房侄,名慕容虎,号疤面狼,专事劫掠。遇则绕行。”
苏无为把图志合上。
王博士说遇则绕行,那最好还是绕行。
他策马往前赶了几步,想跟张独眼说一声,调整路线往南绕十里。
还没开口,张独眼忽然勒住马,独眼眯成一条缝盯着正前方。
“晚了。人家已经来了。”
正前方,草场尽头,一线黑压压的骑兵正从地平线上翻过来。
约两百骑,人人弯刀骏马,马蹄在枯草上踩出闷雷般的滚动声。
打头的是一匹黑马,马上之人虎背熊腰,三十余岁,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拖到下巴的狰狞刀疤,把整张脸劈成两半。
他勒马停在队伍前方,弯刀横在马鬃上,刀刃映出驼队的影子。
慕容虎。
“留下骆驼、财物、女人!”
他操着生硬的汉话喊道,嗓门粗粝,像两块砂石互相搓,“饶你们不死!”
裴惊澜策马上前。
她的左臂绷带已经拆了,小皮盾挂在马鞍侧面,右手握着横刀。
横刀还没出鞘,只是握在手里,刀鞘上的铜饰在高原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策马走到队伍最前头,在距慕容虎二十步处勒住。
然后她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猎手看见猎物自己送上门的笑。
“疤面狼。你可认得这口刀?”
她摘下腰间横刀,连鞘举起来。
刀鞘上錾刻着两个字——破军。
字体粗犷,是军器监的刀铭,不是文臣的笔法,是武将的刀法。
这把刀在军册上有名字,叫破军,隋大业年间少府监为瓦岗军裴仁基特制,刀身比普通横刀长三寸,重一斤二两,刀背加厚,适合劈砍重甲。
慕容虎盯着那口刀看了一会儿。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意外。
那种“怎么是她”的意外。
然后他脸上的刀疤抽了一下。
“裴仁基的破军刀。你是裴仁基的什么人?”
“裴仁基是我阿爹。”
裴惊澜把横刀拔出鞘,刀锋在日光下泛着雪亮的冷光。
她用刀尖指着慕容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甩出去,“这口破军刀,斩过薛举,斩过刘武周,斩过突厥狼骑。今天,它想尝尝吐谷浑马贼的血。”
慕容虎身后的两百马贼发出一阵哄笑。
但慕容虎没有笑。
他的刀疤抽了第二下。
裴仁基的名头在瓦岗旧部中仍然极响,西至吐谷浑的边民都听过他的威名。
慕容虎虽凶残,但能在吐谷浑边境混这么多年没被剿灭,靠的不是逞强——是知道什么人不该惹。
裴仁基死了三年,但裴家旧部遍布天下。
谁知道这个红衣女人身后还站着多少裴家军?
他正犹豫,裴惊澜身后的三十名游侠儿齐刷刷拔刀。
刀光如雪,三十把刀同时出鞘,拔刀声整齐得像一声闷雷。
这些游侠儿都是裴家旧部或受过裴家恩惠的江湖人,个个刀头舔血,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有一头白发的老刀客把刀背上的旧缺口亮给他看——那是和突厥狼骑对砍时崩的。
慕容虎认得那种缺口。
他的人没有这种缺口。
慕容虎咬了咬牙,挥手。
“撤!”
两百马贼呼啸而去,马蹄在枯草上卷起一阵黄褐色的草屑旋风。
转眼消失在地平线外,只留下渐行渐远的蹄声。
裴惊澜收刀入鞘,回头对苏无为咧嘴一笑:“怎么样,姐的名头好用吧?”
苏无为竖起大拇指。
但他没有笑。
他注意到慕容虎撤退时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裴惊澜,是看他自己。
不是恐惧,不是恼怒,是另一种神色,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在确认什么?
赵德言策马走到苏无为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只说了一句话。
“苏公子。老夫觉得不对。那慕容虎,不像是被吓退的。他盯着裴姑娘的刀看了很久,看完之后,眼中没有恐惧。有确认——像是有人给他看过画像,让他认人。他认出了破军刀,确认了裴姑娘的身份,然后回去报信。”
苏无为心里也有同样的感觉。
慕容虎是马贼,马贼做事讲究成本收益。
三十个游侠儿加上一百精骑,战力不弱。
就算打,慕容虎不一定输,但会折不少弟兄。
他选择撤,这本身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的眼神——那不是打输了退走的眼神,是探子探完敌情回营报信的眼神。
他在确认什么?
确认裴惊澜在这支队伍里。
而知道裴惊澜随队西行的人,除了朔州和凉州的人,就只剩十天前从凉州过境的那队黑衣人——太子府的人。
如果慕容虎是替人认人,那认的是谁?
不可能是裴惊澜一个人。
“有内鬼。”
苏无为低声说。
赵德言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队伍继续西行。
草场在脚下铺展开去,枯黄的芨芨草一望无际,风从昆仑山方向吹下来,带着雪山的寒气。
驼铃重新响起,节奏和之前一样平稳,但所有人的手都比之前更紧地攥着刀柄。
秦无衣策马走在苏无为左侧,软剑横放膝上,手指搭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天黑扎营在一道干河床的避风处。
篝火烧起来,火光照在裴惊澜脸上,她正在磨刀,刀石擦着刃口沙沙沙,节奏极稳。
张独眼蹲在她旁边,用一根烧焦的柴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苏无为走过去,看见张独眼画的是慕容虎的马贼寨位置——在吐谷浑边境,青海湖以东,一处叫野狼沟的山坳里。
他是从前走过的商队那里打听来的,标注了水源和哨位。
秦无衣从黑暗中走回来,无声无息地蹲在火堆边,把软剑放在膝头。
“营地外围无跟踪。慕容虎的人没有跟上来。”
她顿了顿,“但我注意到,马贼撤退时,队伍里有一个骑灰马的人,没有穿皮甲,穿的是黑袍。只有一瞬。他在队伍后面,被马贼挡住了。一开始我以为看错了,但灰马的蹄印和其他马不一样——钉的是汉地铁掌,不是吐谷浑的皮马掌。”
苏无为想了一会儿,蹲下来看着那张地图。
野狼沟的位置离他们南面约四十里。
如果慕容虎是替人认人,那么野狼沟里可能不只有马贼。
还有别人。
而那队十天前出凉州的黑衣人,此时应该在敦煌附近,或已在西域北道,但他们也有可能留了人在吐谷浑边境等着——等着确认苏无为的队伍里都有谁,多少人,往哪个方向走。
“明早绕行,尽量不与他们接触。但如果慕容虎派人跟踪——惊澜,留个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