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朗伏在办公桌上,头也没抬,钢笔在纸上刷刷写着。
李国正进门后先立正站定,抬手敬了个标准军礼。
“报告营长,下午安排战术协同与五公里武装越野,场地、器材、安全员均已到位,安全预案确认完毕。”
“病休的那几个,影响下午参训吗?”
“不影响,都是轻微感冒,卫生院已处置,下午正常归队。”
沉朗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露出下巴淡淡的青色胡茬。
李国正还站在原地,内心挣扎。
“有事?”沉朗放下手看向他。
“那个,就是,嗯……”
“是要请假吗?”沉朗皱眉,“现在这个阶段还不行。”
李国正赶紧摇头,“营长,其实我…还有点私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沉朗挑眉,笑了下,“私事?说。”
李国正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我那个小姨子,前段时间刚从老家来大院帮着照看孩子,人老实,能干,也懂事,我跟我媳妇商量着,您不是一直忙工作,个人问题也没顾上嘛,我想着,要不要认识认识?就是离过婚……”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这些。
沉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表情松了些。
“离过婚吗?”
“嗯,晚上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李国正秉承着听媳妇的话的原则,把该传达的传达到,至于结果,他是觉得一点不期待,于是局促地又补了一句。
“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可以,吃饭就免了,晚些时候我去你家坐坐。”
李国正连忙应声,又敬了个礼,才退出办公室。
站在走廊上,他还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就同意了?
这么容易?
“七连长?站着干啥呢?”
“没,没事。”
李国正缓过神,想着下了班要第一时间冲回家,告诉媳妇这个好消息。
军属院。
连翘正给房檐下的一小块土地拔杂草,又洒了点葱籽。
只是她的姿势极其别扭,身周堆放的都是杂物,却不是表姐家的。
牛爱香自从那天跟连翘呛声,这几天都没好意思再来借东西,但是她不知从哪划拉来的杂物,都堆了过来。
杨春梅只说不来借东西就很好了,堆就堆吧,哪怕不宽的小路只剩下一条窄缝。
连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算准了时间,直起身翘首盼着。
没一会儿,两名手臂带着执勤袖标的营区警卫员恰好巡逻到这。
连翘笑着迎上去,“同志,麻烦你们看看这边。”
警卫员都是年轻小伙子,之前也偶遇过连翘抱着孩子,也听说了她是三营七连长的乡下小姨子。
主要连翘长得俊,任谁不想注意都难。
“什么事?”岁数稍小的江万里下意识停下脚步。
连翘指了指门口,“对面那堆杂物都堆到家门口了,路这么窄,万一有军车经过,估计都过不去,走路也容易绊倒,着火了也不安全,影响咱们营区的整洁和安全。”
江万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旧木板、破筐子、杂七杂八堆成了山。
连翘叹了口气,“这要是上级检查或者夜里紧急集合,路堵着实在不好,麻烦你们帮忙提醒下,我说了人家也不听。”
“知道了,我现在处理。”江万里径直走到那家,袁野则去察看堆物情况。
牛爱香正在奶孩子,听到敲门的动静,草草系了下衣裳,打开门。
“同志,营区内禁止乱堆杂物,堵塞通道影响通行和安全,请全部清理干净,不然按规定处理。”
江万里语气严肃,脸上也无笑意,牛爱香哪敢撒泼,赶紧应下。
“马上,我马上收。”
这个大院里,她不怕任何人,奈何就怕影响自家男人的仕途。
她大字不识,但是记得丈夫的话。
营区警卫员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要是捅到上头去,就得卷铺盖走人。
她牢牢记在心里。
顾不上屋里的孩子,她赶紧将那些杂物往屋里塞,余光瞟到连翘就站在自家门口,笑眼盈盈地看她。
原来是她!
怪不得这警卫员专门来敲门。
她狠狠地甩了一记眼刀子,连翘笑容不减。
等牛爱香好不容易收拾干净,两个警卫员这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江万里还在回想连翘的脸。
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说话也特别有条理,跟大院里其他那些女人都不一样。
她的眼睛很大,嘴却小,笑起来脸颊微微鼓着。
“看上了?”袁野悄声问。
江万里耳根子一热,轻咳了两声,“执勤呢,什么看上不看上。”
“我看你就是看上了,不过这姑娘真俊,也不知道有没有对象,我倒是认识七连长,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江万里没吱声,袁野了然。
“等我好消息。”
江万里觉得他俩还是门当户对的,她从乡下来,他也是,认识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下班的号子又响了起来,两人迎面就看见了一路小跑的七连长李国正。
袁野本想打个招呼,但李国正显然有事着急离开,他就只好小声跟江万里解释。
“等我哪天专门去找李连长问。”
江万里小声说了声,“谢了。”
李国正匆匆赶回家,连翘正在屋里给宝珠喂奶粉,杨春梅在厨房里切菜。
他洗了洗手,帮着打下手,小声在她耳边说道,“我今天说了,营长说晚饭不吃,但是会过来坐坐。”
杨春梅手一抖,差点切到手,“真的?”
“真的,你让连翘换换衣服,吃完饭咱俩就出去溜达。”
“行,你来做饭!”
杨春梅洗手,来不及擦干就进了正屋,把门轻轻关拢。
“翘儿,换衣服,你有没有裙子?要是没有我这有。”
连翘歪头看她,“干啥?”
“等晚一点,营长来咱家,你们相看相看。”
连翘吓了一跳,“啊?”
“问你呢!带裙子没有?”
连翘觉得表姐的效率也太高了,昨天晚上就闲聊那么一嘴,怎么今天就把人给弄来了。
“倒是有一条,没必要换裙子吧……”
杨春梅接过奶瓶,指了指她的行李袋,“换,现在就换。”
最终连翘还是穿上了裙子,那也是自己唯一的一条裙子。
浅蓝色,小方领,腰间有小系带,她还换下了布鞋,穿上了方跟小皮鞋。
头发是杨春梅给扎的粗麻花辫,从头顶辫到发梢,要是她自己,根本不会扎。
吃饭的时候,姐夫就讲了营长的大致情况,跟表姐说的大差不差,她就心不在焉的听着。
吃过饭两夫妻就抱着孩子出去串门,看意思得很晚才会回来。
她静静坐在屋里等待,突然笑出了声。
自己像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正等着顾客临门,好将自己推销出去。
她等得都开始犯困,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要吹熄灯号时,门被轻轻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