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夜的火车,连翘憔悴不堪,倒不像是来探亲,像是来逃难的。
她站在公交车站,问了好几个人,又倒了几趟车到了大院门口。
门口执勤的哨兵先检查了连翘的身份证和边境通行证,这才开口。
“前面路口有传达室,你去那儿打电话叫人来接。”
“谢谢。”
连翘还没来过军区大院,没成想这么麻烦。
她走到路口的传达室,拨通了电话,接着静静等待。
没一会儿,顶着烈日的一名军人匆匆跑来。
二十五六的年纪,个儿不高,脸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两排白花花的牙。
“你怎么不早打电话好去接你?你姐刚出了月子,在家等着你呢,上次你打电话说不来,你姐还念叨你呢。”
连翘露出羞怯的笑,“想想还是舍不得我姐,这就赶紧来了。”
手里的行李落在了李国正的手上,连翘便有闲心到处打量。
脚下是砂石路,两侧都是一排排红砖平房,门口是晾衣绳,挂着滴水的衣裳。
训练声从低矮的墙那头传过来,想必另一头就是军营。
走了一会儿,李国正停在一户人家前,带着她走进屋去。
屋子不大,进门就是个小厨房,再进一道门就是正屋。
床上的表姐正侧躺着奶娃娃,转过头看到连翘的脸,便展开了笑。
“你这丫头!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过来。”
李国正将行李放在桌上,笑着说道,“我去食堂多打几个菜。”
转身便一阵风似的走了。
连翘隔了一生的时间才又见到表姐的面,有些哽咽起来。
她还年轻,有柔顺的长发,岁月的沧桑还没在她的脸上刻上印记。
“姐。”
杨春梅也被她叫的眼眶发红,刚出了月子的人,浑身散发着母爱,对着命苦的表妹,也心疼不已。
(她)想让她离开那个家,妈在(,)家在(;)有个后妈(,)那就是有了后爹(,)留下的孩子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可连翘犟,就是不肯挪窝,听说还要嫁人了,这怎么就突然跑过来了?
“翘儿,听我妈说你不是要结婚么,怎么…”
连翘捏了捏嘴角带着奶渍的嫩娃娃,不在意地解释道。
“没啥,黄了,刚扯了离婚证,我就来投奔你来了。”
“啊?”杨春梅被这消息震得瞪大双眼,“到底怎么回事?”
连翘也没瞒着,原原本本的把捉奸的事儿一说,当然也把自己把赵宏斌的工作搅黄,新婚的物件变卖一并说了,但杨春梅还是恨得咬牙切齿。
“狗东西!你那个爹也不是个东西!”
对于连海,家里都是怨言,小姨刚过了头七,小姨夫就带着新人进家。
这哪是人能干出的事?
本来娘家人都让连翘离开,偏她不肯走,谁都知道,她就是想让他养着自己,那是他应尽的责任。
这责任不应该是早逝母亲的娘家人应尽的。
杨春梅拍了拍连翘的手,“那就甭回去,在我这安生住着。”
连翘笑眯眯依偎在充满奶香的表姐身上,“姐,我就赖上你了。”
她是真心想依赖这个姐姐,从小到大,这个姐姐有什么好的都跑来送她,也是因为远嫁隔得远了,两人才渐行渐远。
这辈子,她唯一想报答的,也就是表姐一家。
上辈子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表姐哭着来看她,她永远记得姐姐的眼泪,落在手上,烫的人心痛。
两人聊的不知时间,李国正提着饭盒进屋。
“你们吃,我还有事,晚上我住宿舍,你们姐妹好好唠唠。”
不等连翘拒绝,他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姐夫跑的真快……”
“嗐,他就是个锯嘴的葫芦,但人还是老实可靠的。”
连翘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对表姐不赖。
嫁这样的人,过这样的一辈子,也是平淡幸福的。
但是现实的困境是,表姐家真的很小。
撑开靠墙的饭桌,小小的正屋就满满当当。
饭桌上摆着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盒白米饭,猪肉炖粉条,土豆牛肉,还有炸带鱼,西红柿炒鸡蛋。
看着很丰盛的一餐。
只是杨春梅有些食不下咽,她吃够了食堂里的饭菜,可人在月子里,婆婆又早逝,李国正一天忙的见不着人,只能这么凑合着。
平日里也是不敢这么大鱼大肉的吃,李国正只点个荤菜给她吃,自己则专吃素菜。
连翘心里装着事,草草吃过,就收拾刷洗。
“你放着,等你姐夫回来再弄,坐了一宿的车,赶紧睡一觉。”
杨春梅将娃娃往里挪了挪,让出床的一边。
连翘是真的累了,虽然总让姐夫睡在宿舍不是长久之计,但眼下只能先凑合着,之后再想办法。
这一觉还是被婴儿的啼哭给吵醒。
杨春梅撩开衣裳,给饿得嗷嗷哭的娃娃喂奶,屋里只点着蜡烛。
连翘这才惊觉,这一觉睡了多久。
“姐,你也不叫我,你吃了没?我去热菜。”
“放在炉子上温着呢,我吃过了,你姐夫回来给热的,吃饱了再接着睡。”
连翘把放在一边的行李袋打开,掏出几袋奶粉来。
“怕你奶水不够,我就只买了些奶粉,听说这顶饿的很,晚上你也能睡个整觉。”
这还是在小卖部婶子那高价拿到的,加上奶瓶,一共就花了三十来块钱,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
杨春梅有些心疼钱,“你这丫头,花这么多钱,我把钱给你。”
说着就要起身去拿钱,被连翘按了回去。
“姐,我在这,姐夫就只能住宿舍,我多麻烦你呢,你没把我赶出去,我就感恩戴德了。”
“瞎说!你想住一辈子都成。”
这自然是真心话,但是结合现实,杨春梅知道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小心问道。
“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对象?这样,你也嫁到这大院,咱可以一辈子待在一块,这大院的日子安安稳稳比别处都强。”
婚都离了,也不耽误再嫁,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大院里要多少有多少。
以前让她来探亲,就是想给她找个对象,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是连翘还是来了。
只是连翘离过婚,模样俏也不顶用了,不能像以前一样随便挑。
连翘很想告诉她,再过几年,通货膨胀,部队的工资虽然在涨,可购买力下降,这种安稳,在时代的浪潮中摇摇欲坠。
“嫁人?”
表姐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杨春梅以为她还伤心着,就劝道。
“你还想着他?那样的男人不值得。”
连翘知道表姐想歪了,“姐,给我找个对象!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