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招娣一路被拽得直打滑,胳膊都快叫他扯脱了,站稳后抬手就去拍他,“让人看见,咱俩都得叫唾沫星子淹死!李有福要是知道,先打死的是你!然后被掐死的是我。”
老黑被她拍得偏了下身子,酒也醒了大半,手倒是没松,压着嗓门骂:“你少跟我扯这个。村口那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刘招娣还想装糊涂,嘴一撇:“什么怎么回事?你一天到晚闲得慌,见个女人就非得往自己身上按?”
“我又不瞎。”老黑盯着她那张脸,眉头拧得死紧,“她长那样,你当我没看见?别人说像你,我还能当他们瞎胡扯,可她那鼻子嘴巴,连带脸盘子,都有点像我。”
刘招娣心口一蹦,嘴上还是硬:“想那么多干啥?李为莹你没看见吗?你怎么不说她像你?跟你有啥关系,赶紧撒手。”
老黑叫她这套滚刀肉弄烦了,手上一松,倒没真跟她拉扯了,只是堵在前头不让她走。
“李为莹跟我没关系,我知道。”他啐了口带泥的唾沫,“可今天这个不一样。你别拿我当傻子糊弄。刘招娣,你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当年你敢背着李有福跟我钻草垛,谁知道你还敢干出什么事。”
刘招娣脸一沉,扑上去就要捂他嘴:“你小点声!你想害死我啊!”
老黑一把扒开她的手,脖子一梗:“害死你?你先把我当人看再说。你今天不交代,我就去村口喊。反正我光棍一个,老了也没人养,大不了鱼死网破。李有福打死我也行,我这把年纪了,死就死了。”
刘招娣气得直跺脚,“好端端的你发什么癔症!”
“我发癔症?”老黑冷笑一声,“你倒是会装。刚才在村口,你那脸都白了,还追到镇上去。你真当我没长脑子?”
刘招娣骂了两句,见他油盐不进,心里也有点发毛。
接生婆早死了,这事按理说早就烂在土里了。
可今天冒出个穆文珠,偏偏又长得那样邪门,她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
老黑见她不吭声,声音低了些,倒像劝人了:“咱俩好歹也好过一场,我又不是要害你。你把话说清楚了,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兜着点。再说了,那姑娘真像我,这事我总得弄明白吧?”
刘招娣听见“帮你兜着点”这句,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拿什么兜?你先把自己那破屋顶补上再说吧,一下雨跟筛子似的。”
老黑一点不恼,反倒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也比你一个人硬扛强。你要真有啥把柄落人手里,回头人家找上门,你扛得住?你家李有福能护着你?他怕是第一个跳起来掐你。”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刘招娣嘴硬归嘴硬,心里却门儿清。
李有福那人平时窝囊,真碰上这种丢脸的事,指定翻脸。
她站在那儿喘了会儿粗气,左右看了两眼,见林子外头没人,这才压着声音开口:“你别嚷。我就跟你说个大概,听完给我把嘴闭严了。”
老黑立马凑近了些:“你说。”
刘招娣嫌弃地推了他一把:“离我远点,一身酒味,熏死人。”
她骂完,还是把当年的事掐头去尾说了些。
没敢全说透,可该有的也差不多了。
二十多年前,杨桃嫁过来李家村,杨桃那嫁了好人家的姐妹来吃酒,在村里早产,偏偏她也赶在同一天生。
十里八村接生婆就一个,就搬一个屋生了。
她那会儿生下来的孩子壮实得很,一看就不是李有福的种,也不像早产。
她怕事情兜不住,怕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把她淹死,怕李有福真把她打死,这才动了歪心思,串通接生婆趁人昏迷给换了。
老黑听得嘴都张开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还真敢啊?”
“我那时候不敢行吗?”刘招娣说到这儿也来气,“不换,我怎么办?等着叫人绑起来游村啊?再说了,那接生婆拿了我的东西,手脚干净得很,这么多年不也没人知道。”
“接生婆死了,死无对证。”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谁还能翻出来?”
老黑看着她,简直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那今天那个……”
“我也拿不准。”刘招娣咬了咬牙,“我就是看着像。她自己又从港城跑来打听旧事,问东问西的,还问当年生孩子的事。我估摸着,八成是她也刚知道点啥。”
老黑听到这儿,脑子转得飞快。
他搓了搓手,连酒都不惦记了:“要真是那个孩子,那她现在可是掉福窝里了啊。港城人,车接车送,住招待所都比咱家炕头干净。”
刘招娣也跟着来了劲,嘴角往上一翘:“所以我才说,这事真要坐实了,倒好了。”
老黑一愣:“好在哪儿?”
“好在哪儿你都想不明白?”刘招娣白他一眼,“她过的是好日子,我可是她亲妈。哪有亲妈穷得叮当响,闺女在外头吃香喝辣的?她不得给我点好处?给钱给票给东西,随便漏点,我后半辈子都宽快了。”
老黑听得两眼发亮:“她要是不给呢?”
刘招娣把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得很:“不给,我就吓唬她要戳破,我看看她急不急。她偷着享了二十多年福,还想一毛不拔?”
老黑听得心口发热,脑子里已经在算账了。
要真是这样,那可不只是刘招娣的事。
那姑娘既然像他,说不准还真有他一份。哪怕只认半个爹,随便从手指缝里漏点,也够他后半辈子了。
再不济,靠着这事拿捏几回,要点钱,也比他守着那破屋强。
“你明天还上街?”老黑压着兴奋问。
“去啊。”刘招娣道,“她今晚住招待所,我都摸清了。明天一早我再堵她,先把底细问出来。她住哪儿,家里做什么的,来这儿到底知道多少,都得弄明白。”
老黑忙说:“我也去。”
“你去干啥?你那张黑脸一露,她不早吓跑了。”
“我躲远点看着不行?”老黑不服,“再说了,真有啥事,多个人也多条路子。”
刘招娣想想也是,刚要再叮嘱两句,林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狗叫。
“汪!汪汪!”
两人齐齐一僵。
下一刻,一条大黄狗嗖地钻进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冲着刘招娣和老黑一通乱叫,还围着他俩直转圈。
刘招娣吓得差点蹦起来:“李二根家那条狗!这死狗怎么跑这儿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虎子一头钻进林子,跑得鼻尖通红,手里还拎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树枝。
结果刚站定,他就看见刘招娣和老黑一前一后杵在那儿,大黄狗还在两人中间兴奋得直蹦。
虎子愣了两秒,嘴巴慢慢张圆。
“哎哟我天。”
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杵,稀奇得不行:“大伯娘,你咋跟老黑叔躲这儿来了?你俩是背着我大伯练摔跤呢?”
刘招娣那张脸一下子精彩得很:“你胡说八道什么!”
虎子压根不怕,抱着胳膊绕着他俩看了一圈,小嘴跟抹了油似的:“我就说呢,大黄平时见着耗子都懒得追,今天喊它回家吃饭还不回,敢情是闻着大热闹了。”
老黑脸都绿了:“虎子,你少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