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刚蹬出去没多远,又叫师傅掉头蹬了回来。
“不得了,不得了,雨下大了!”师傅抹了把脸上的水,扯着嗓子喊,“姑娘,先别走了,再走就得连人带车翻沟里去!”
穆文珠还没坐稳,车已经冲回都多百货门口。
大中午的,从村里出来天就发黑,这会儿雨点子劈头盖脸砸下来,风一卷,半条街的人都往屋檐底下钻。
门口挤得乱糟糟的,售货员一边放门帘一边赶人:“别堵门,买东西的往里走,不买的靠边躲雨!”
穆文珠拎着皮箱站进去,鞋边很快沾了一圈泥。
她本来就烦,这下更烦了。
偏偏刘招娣也跟进来了,还站得不远,时不时往她这边瞄,一副既想套近乎又怕她翻脸的样子。
穆文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转了个身,还是没躲开。
刘招娣凑近半步,干笑着开口:“姑娘,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今儿怕是回不去了。”
穆文珠连头都没偏:“回不回得去,跟你没关系。”
刘招娣碰了个硬钉子,脸上讪讪的,嘴却没停:“我这不是好心嘛。你一个外地姑娘,人生地不熟的,真要走不了,我去能帮你问问住处。”
“不用。”
“那你总得找地方落脚吧?镇上招待所我熟。”
穆文珠这回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压得平平的:“你熟不熟,我都没兴趣知道。”
旁边卖搪瓷缸的女售货员听了一耳朵,扫了两人一眼,嘴快得很:“大娘,人家姑娘不乐意,你老问啥呢。你再问,回头人家还当你拍花子的。”
门口有几个人听乐了。
刘招娣脸皮厚,挨了这句还笑:“我这不是怕她吃亏嘛。”
穆文珠听得头疼。
她真是吃饱了撑的,才会跑这一趟。
早知道会这样,她今天就不该来。
什么所谓的身世,什么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她真是叫自己那点不甘心给害了。
她好端端在港城过日子,跑到这破地方来受这个罪,图什么?
图看清楚自己要是真没生在穆家,会是什么样?
现在她看清楚了。
看得不能再清楚了。
土路,鸡屎,泥水,三轮车,百货门口挤成一堆的人,还有一个才见面没多久就开始盘她家底、恨不得顺着她袖子往上爬的女人。
她才不要这样的父母。
雨越下越密,门口积了水,三轮车师傅缩在墙角抽烟,连连叹气:“这天真会挑时候,白天不下,专等人出门。”
有人接话:“过完年了,老天也忙。”
门口又笑了一阵。
穆文珠没心情听。
她把皮箱往脚边挪了挪,只盼着这场雨赶紧停。
可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雨倒像是跟她较上劲,半点不肯收。
刘招娣站了一会儿,又往她跟前蹭。
“姑娘,你要不先坐会儿?站久了累。”
“我不累。”
“那你晚上打算去哪儿?”
穆文珠终于烦透了,话也不客气了:“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刘招娣叫她噎得脸皮一抽,站住了。
穆文珠也懒得再搭理她,拎着箱子往另一边挪,宁肯站到卖肥皂的柜台边上,也不想跟她挨着。
等雨势真正小下去,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全是水,路边的泥被车轮压得一塌糊涂。
三轮车师傅看了看天,朝外头吐了口烟:“姑娘,今儿别折腾了,火车肯定赶不上。你先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去车站,还稳当些。”
穆文珠抿了抿嘴。
她不想住,可眼下也只能住。
“招待所在哪儿?”
师傅立刻来了精神,把烟一掐:“我送你去,就前头不远。”
穆文珠点头,上了车。
刘招娣站在百货门口,眼看她走了,也顾不上别的,抬脚就跟了上去。
她倒没敢靠太近,只隔着一段路,边走边记。
三轮车停在镇招待所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门口挂着昏黄灯泡,玻璃门上贴着“住宿登记”四个红字。
值班的大姐正拨拉算盘,见穆文珠进来,先抬头看了眼她手里的证件,又看了看她那只皮箱,口气一下客气不少。
“住一晚?”
“住一晚。”穆文珠把钱放下,“明天一早去火车站。”
“那你得早点走,过年车多人多。”大姐收了钱,把钥匙递过去,“二楼最里头,热水房在后边,八点锁门。”
“知道了。”
穆文珠提着皮箱上楼,木楼梯踩得吱呀响。
进了房间,她先把门关上,这才把箱子放到床边,整个人坐下来。
屋里不算干净,可总算安静。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后悔两个字几乎写满了脸。
明天一早就走。
火车也好,汽车也好,反正她要回港城。
这地方,她多待一晚都嫌烦。
楼下,刘招娣躲在门外阴影里,仰着脖子数窗户。
见二楼最里头那间亮了灯,她才松了口气,嘴里小声嘀咕:“行,跑不了就行。”
她把地方记牢,转身就往村里赶。
回村走大路远,她图省事,干脆抄了条小道。
雨刚停,路滑得很,鞋底沾着泥,走两步就得甩一下。
她一边赶路,一边琢磨明天该怎么再去堵人,最好能把那港城丫头的底细再摸清些。
谁知道刚走到小树林边上,旁边树后头就钻出来个人。
“你倒是会跑。”
刘招娣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脸立刻拉下来了:“老黑?你躲这儿干啥,想吓死人啊!”
老黑手里还拎着半瓶酒,身上都是潮气,张口就问:“今儿那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关你啥事?”
“怎么不关我事?村口那帮老娘们都快把我编成她爹了。”
刘招娣骂他:“她们放屁,你还真信?”
老黑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嗓门:“别人爱放屁,我懒得管。你不一样。你今天那脸色,我看得真真的。你别跟我装傻。”
“我装什么傻,我跟她压根不熟。”
“不熟你跟一路?不熟你追到镇上来?”
刘招娣嘴一硬:“我爱去哪儿去哪儿,你管得着?”
“我还就得管。”老黑伸手一把扯住她胳膊,“路上说话耳朵太多,跟我进去说。”
刘招娣立刻骂出声:“烂玩意!松手!”
“你再嚷一个试试。”
“老黑,你给我放开!”
老黑根本不听,拽着她就往旁边小树林里带。
泥地湿滑,刘招娣踉跄了两步,嘴里一路骂,还是叫他拖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