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性好也不是啥都记得住。”刘招娣干笑了两声,没接她那句,反倒把话岔开了,“你家住哪啊?一个姑娘家,大老远乱走,家里人也放心?”
穆文珠侧着身子坐着,手还搭在皮箱上,听见这话,心又提起来了。
刚才她问旧事,刘招娣还支支吾吾,这会儿却不肯往下说了,转头就来打听她住哪。
哪怕她再瞧不上这乡下地方的人情世故,也听得出这不是闲聊,这是在摸她的底。
她脸上没露什么,只淡淡道:“临时住。”
“临时住哪儿也是住啊。”刘招娣像没听出她的敷衍,笑得挺热络,“县里?省城里?还是特区那边?你这口音也不像咱本地的。”
穆文珠扯了扯嘴角:“到处走走。”
刘招娣“哎哟”了一声:“到处走走可不行,外头多乱。你这模样,一看就没吃过苦。你家里要是知道你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不得急坏了。”
穆文珠没接这份“关心”。
车里安静了会儿,只剩发动机哒哒响。
刘招娣却没闲着,眼珠子一转,又慢慢把人打量了一遍。
她越看越觉得邪门。
刚才在村口,她是被桂婶一嗓子吓着了,这会儿坐近了看,就更明显像。
不是像别人,是像她,也像老黑。
尤其那嘴巴一抿,那个鼻梁骨,怎么看怎么别扭。
偏偏这姑娘又说自己姓莫,不姓穆。
可不姓穆,也未必就不是。
当年那家人可是体面人家,杨桃那姐妹的男人就姓穆,来村里都有人跟着,衣裳干净,说话也斯文。要真是换过去的那个孩子长大了,日子肯定差不了。
就冲这一身派头,也不像吃不上饭的人。
刘招娣一想到这儿,心里就跟猫挠似的。
她当然不敢揭当年的事。
那事掀出来,先死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可不揭开,不代表不能沾点边。
哪怕只是私底下认个熟,往后真有点什么,也好说话。
她想到这儿,脸上的笑更亲切了。
“你刚才说,替人找孩子来着?”她拍了拍腿,像是这会儿才想起来,“找的啥孩子,男娃啊?”
穆文珠看向她:“是男孩。”
“多大岁数?”
“跟我差不多。”
“那可不好找。”刘招娣咂嘴,“二十来年前的娃,现在都成大小伙子了。再说村里那会儿穷,谁家生孩子都稀里糊涂的,哪记得那么细。”
她嘴上这么说,话头却还在绕。
“你这朋友也是怪,找人找到我们村来了。你朋友哪的人?家里做什么的?”
穆文珠已经不耐烦了,却还是忍着:“港城那边。”
这话一出,刘招娣心口都热了。
港城。
还真是港城。
她面上不显,嘴里“哎”了一声:“我就说嘛,你这说话跟咱们不一样。港城可是大地方。听说那边楼高得很,电灯一晚上都亮着,是不是?”
“差不多。”
“那你家也在港城?”
“嗯。”
刘招娣立刻追问:“港城哪块儿?”
穆文珠眉头轻轻动了下。
这就问得太细了。
她抬起下巴,看着车窗外,不咸不淡道:“大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刘招娣拍着大腿笑,“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嘛。一个姑娘家出来找人,人生地不熟的,我多问两句,省得你叫人骗了。”
她说完,还一脸过来人的口气:“现在外头坏人可多。你别看有些人穿得人模人样,肚子里全是坏水。你要真住得远,回头我还能给你指条路,或者给你找个熟人带带你。”
穆文珠听得想笑。
一个才在村口赖上她车的人,这会儿倒说起“带带你”了。
她没再顺着说,只随口扯了个地方:“住朋友家。”
“朋友家在哪?”
“省城里。”
“省城里也分东南西北啊。”
刘招娣嘴上接得快,心里算盘打得更快。住朋友家好,住朋友家说明不是招待所,说明在这边有人。
港城来的,有朋友,有门路,真要搭上了,说不定比她想的还值钱。
她忽然又想起件事,“对了,你认不认识杨桃?”
穆文珠转过头,“哪个杨桃?”
“就是嫁李家村的。”刘招娣装得很随意,“她家不是有个姐妹嫁港城去了?我记得那年风风火火的,穿得可洋气了。后来她难产去了……不说这个,你要也是港城的,说不定听过。”
穆文珠后背发麻,手指在皮箱扣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乡下女人知道的,比她想的多。
她今天来,只想弄清一点东西,可现在看,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刘招娣嘴上东一句西一句,问得却全是要紧地方。
港城,住处,朋友,找的孩子,连杨桃阿姨都扯出来了。她妈妈的好姐妹,当然知道,因为难产去了,妈妈每次说起来都难过。
她要是再说下去,保不齐真漏口风。
车子开到镇口,街边开始热闹起来。
有人挑着担子卖甘蔗,有人抱着孩子站在供销社门口等,路边还停着两辆三轮车。
司机问了句:“两位,到哪儿下?”
穆文珠还没开口,刘招娣先抢了话:“先去百货门口。”
司机“哎”了一声,拐了过去。
穆文珠转头看她:“你不是说上街给外孙买东西?”
“是啊。”刘招娣一脸理所当然,“百货门口东西全,我正好买。你呢?你也逛逛?”
她说着,又热心起来:“要买啥我熟,这地方我闭着眼都能走。”
穆文珠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大娘,你这么热心,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刘招娣脸皮厚得很:“那有啥不习惯的,出门在外,谁还没个搭把手的时候。”
车一停,司机下去开门。
刘招娣动作麻利,先一步下了车,站在门边等她,活像真跟她一块儿来的。
穆文珠提着皮箱下来,刚站稳,刘招娣又凑过来:“你住省城哪儿?要不我跟你认认路。你年轻,不知道这边车怎么坐,回头走错了,还得多花钱。”
穆文珠这回没再糊弄。
她把皮箱往身边一带,声音也淡了些:“大娘,我们刚认识,你问得是不是太多了?”
刘招娣像是没想到她会直接挑明,先愣了下,随即拍着手笑:“你这姑娘,防心还挺重。我不也是怕你吃亏嘛。”
“我不吃亏。”穆文珠看着她,“也不想叫人认门。”
刘招娣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她本来是想慢慢套,结果这姑娘滑得很,问十句回三句,回了也没真话。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这里头有事。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了嗓门:“你别误会,我不是坏人。我就是瞧着你面善,像见过似的。”
穆文珠心里一跳,面上没动:“是吗?”
“真像。”刘招娣凑近了些,“尤其这鼻子嘴巴,跟我一个熟人年轻那会儿可像了。”
“谁?”
“先不说这个。”刘招娣故意卖了个关子,又把话绕回去,“你要真是港城来的,家里条件应该不差吧?你爸妈做什么的?”
穆文珠听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
这女人不是随口问问,也不是单纯八卦。
她是在盘她家底。
她今天如果多说一句,往后这人就敢顺着杆子摸上来。
真让她知道自己住哪、家里什么情况,后头没完没了。
想到这儿,穆文珠脸上的客气也没了。
“你问得这么细,是想做什么?”她把皮箱提起来,口气发冷,“认亲,还是认门?”
刘招娣叫她这句话噎得一顿,干巴巴笑道:“你这姑娘,咋说话呢。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看你一个人跑来跑去,不放心。”
“我不用你放心。”
穆文珠说完,转身就朝百货门口走。
刘招娣哪肯这么算了,连忙跟上去两步:“哎,别急啊,我还没问完呢。你住省城哪边?以后再来村里,我去接你。你要找人,也许我真能帮上忙。”
穆文珠脚下一停。
她没回头,只把声音压得很平:“大娘,你最好别帮。也别再跟着我。”
刘招娣张了张嘴,还想说话。
穆文珠已经冲着路边一个蹬三轮的男人招手:“去汽车站。”
那人立刻应了一声,把车骑了过来。
刘招娣看着她把皮箱放上去,真有点急了:“你这就走啊?那你朋友家的地址……”
穆文珠坐上车,转过头看她,脸上没笑。
“下次再问别人住哪,先想想自己配不配。”
三轮车一蹬出去,刘招娣站在原地,被冷风灌了满脸,半天没回过神。
等她反应过来,车都骑出去一截了。
她朝前追了两步,没追上,只能站在街边啐了一口。
“装什么装。”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姓莫,港城来的,来打听二十多年前的孩子,长得还那么像。
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