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从来没有。在她记忆里,奶奶永远是那个慈祥的、笑眯眯的、什么事都顺着她的老太太。可眼前的这个奶奶,像是把什么平时藏得很深的东西拿出来了,放在了她面前。
李平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还没开口,就看见奶奶从袖子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李奶奶的手伸过来,把那样东西塞进了她的手心里。李平凡低头一看——是一块大白兔奶糖。白色的包装纸,蓝色的边,上面印着一只大白兔,竖着两只长耳朵,蹲在那儿。糖纸有些皱了,边角有点发黄,像是揣在兜里揣了很久了。
“小时候你一哭,吃块糖就不哭了。”李奶奶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回到那个她熟悉的、温柔的、带着笑的调子,“现在奶奶给你一块糖。记住,吃了这块糖,过了今晚,就不许再哭了。否则——”
她顿了顿。
“奶奶就再也不见你了。”
李平凡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块糖,攥得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在眼眶里打着转,眼看着就要掉下来。可是她想起了奶奶说的话——“不许再哭了”。她使劲忍着,忍得嘴唇都在哆嗦,忍得下巴上那滴眼泪挂在那儿晃了好几晃,最终还是没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把那滴眼泪生生地咽了回去。
李奶奶看着她的样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个笑容李平凡再熟悉不过了——摔倒的时候,考砸的时候,失恋的时候,奶奶都是这样笑的。不是嘲笑,是那种“我信你能爬起来”的笑。
李平凡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把那块大白兔奶糖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糖纸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踏实,让她觉得这是真的,不是梦。
“奶奶,我一定好好完成使命。”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还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是稳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奶奶,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崩溃,多了一种以前很少见的东西——笃定。
李奶奶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蔓延到眼角的每一条皱纹里。笑得很舒展,很安心,像是终于可以把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了。
她笑着笑着,身影就开始淡了。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淡下去的。像是一幅画被水洇开了,先是颜色淡了,然后是轮廓模糊了,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从雾里来,回雾里去。
李平凡站在那儿,看着奶奶消失的地方,手里攥着那块大白兔奶糖,攥得骨节发白。她没有追上去,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
然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老房子的顶棚,糊着旧报纸,报纸都黄了,边角翘起来一片。窗外头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模糊的白线。屋里炉子的火烧得正旺,暖意从灶膛里散出来,裹住了她。
李平凡躺在枕头上,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她。她慢慢张开手指——一块大白兔奶糖。白色的包装纸,蓝色的边,上面印着一只大白兔,竖着两只长耳朵,蹲在那儿。糖纸有些皱了,边角有点发黄,但糖还在,实实在在的,不是梦。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在眼眶里打着转。她使劲忍着,忍得眼皮都酸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到底没掉下来。她把手里的糖攥紧了一些,盯着顶棚上那张旧报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了起来。
东屋的门被推开了。苟妈妈第一个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随便扎着,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这几天她也没怎么睡。她看见李平凡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和前几天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苟妈妈站在门口,没敢先开口。
胡秀娘跟在后面也进来了。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脸色有些苍白。这几天她一直在操持着所有事情,从丧事到仙家到李平凡,没有一件事不是她在撑着。她看着李平凡坐在炕上,腰板挺得笔直的,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那么一点点。
“胡奶奶,”李平凡开口了,声音还沙哑着,但稳了很多,“我又梦见奶奶了。”
胡秀娘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苟妈妈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那儿,等着她继续说。
“梦里奶奶说,让我振作起来,好好完成自己的使命。”
李平凡把手里的大白兔奶糖举起来,给她们看,
“她还给了我一块糖。告诉我不许再哭了,否则她就不见我了。”
苟妈妈看着李平凡手心里那块大白兔奶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但她也没让它们掉下来。她看着李平凡的样子,心里头又酸又疼,可又有那么一点点欣慰。苟妈妈把涌上来的眼泪忍了回去,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了李奶奶去世后的第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大,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但那是真的笑,不是挤出来的。
李平凡把手心里的糖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了睡衣口袋里。她拍了拍口袋,确认糖放好了,不会掉出来。
“我不哭了。我想明白了。”
李平凡抬起头看着胡秀娘,眼神很清亮,和她前几天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要完成我的使命,早日处理好阳间的事情。说不定——”
她顿了顿。
“说不定还能早日见到奶奶呢。”
胡秀娘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比任何话都重。
李平凡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苟妈妈和胡秀娘面前,把她们俩往门外推。苟妈妈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胡秀娘倒是稳,但也没反抗。
“你们早点休息吧,我也去睡觉了。”李平凡把两个人推到门外,扶着门框,“等给奶奶烧完头七,我们就回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