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妈妈站在门外,还想说什么,李平凡已经把门关上了。门板在她面前合上,发出轻轻的“砰”的一声。苟妈妈和胡秀娘对视了一眼。胡秀娘没说话,转身走了。苟妈妈在门口站了片刻,叹了口气,也走了。
李平凡关上门,转过身,走到墙根底下。墙上还空着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那是相框挂了几十年留下来的印子。她踮起脚尖,把那张老照片重新挂了上去。
相框挂回原位的时候,墙上的钉子正好卡进相框背面的那个小铁环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咔”。李平凡退后了几步,仰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爷爷和奶奶并排坐在院子里,身后是那棵老枣树。两个人都很年轻,穿着棉袄,笑得拘谨又幸福。
李平凡看着照片里奶奶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上了炕,从炕琴上抱下被褥,铺好了。褥子铺得很平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她把枕头摆好,脱了外套,钻进被窝里。炕烧得热乎,被窝里暖融融的,像是有个人提前替她焐好了一样。
她侧过身,面朝墙,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照片在月光里有些模糊,奶奶的笑容变成了一道淡淡的弧线。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块大白兔奶糖。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李平凡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哭。手心里的糖被她攥着,攥了一整夜。
窗外头,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枣树的枝头,像一盏快灭了的灯。枣树的枝子光秃秃的,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晃得月光碎了一地。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模模糊糊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天快要亮了。
这是李奶奶走后的第四个夜晚。再过三天,烧完头七,她就要回市里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又梦见了什么好的事情,又像是在心里对某个人说了一句什么话。她的手始终揣在口袋里,始终攥着那块大白兔奶糖。那是奶奶给她留的最后一块糖。
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
另一边的苟一铎躺在西屋的炕上,翻来覆去地烙饼。
炕烧得很热乎,被褥是新换的,枕头软硬刚好,可他怎么都睡不着。
这不是炕的问题,是心里头有事。李奶奶走了这些天,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闭上眼睛就是老太太的音容笑貌——老太太站在厨房门口系围裙的样子,老太太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的样子,老太太笑着说“一铎多吃点”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的,跟刻在了脑子里似的。
苟一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颏,盯着窗户纸发呆。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外头风停了,枣树的枝子一动不动,连狗都不叫了,整个村子像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底,安静得不真实。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像是从水面上慢慢往下沉。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沉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月光那种清冷的白,也不是日光那种温暖的金,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光——带着铁锈的红,像是被血浸透了的夕阳。那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苟一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
脚下是焦黑的土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灰烬上。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风很大,呜呜地吹着,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天不是蓝的,是灰红色的,像一块烧焦了的铁板扣在头顶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玄黑色的铠甲,甲片一片一片地叠着,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冷光。
肩头有兽头吞肩,铜制的,兽眼用红宝石镶嵌,在风里一闪一闪的,像活的一样。
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面令旗。那面令旗他认得——杏黄色的旗面,朱砂画的符文,桃木的旗杆。
和他在阳间用的那面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阳间那面令旗是巴掌大小,这一面要大得多,旗面展开来能遮住半个人,旗杆比他胳膊还粗。
旗面上的符文也更复杂,密密麻麻的,像是用血写上去的。
他手里攥着这面大令旗,旗杆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身后是无数阴间的大军。黑压压的一片,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看不到尽头。
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的字他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阴帅”。
士兵们穿着和他相似的黑甲,只是没有兽头吞肩。他们手里的兵器在暗红色的光里闪着寒光,长矛、大刀、铁戟,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数万人的军队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只有风从队列之间穿过的呜呜声。
身前却是潮水般的恶鬼。
苟一铎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恶鬼。在阳间抓的那些,跟眼前的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那些恶鬼从地平线上涌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像涨潮时的海水,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它们有的像人形,有的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身上冒着黑气,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千万条蛇在一起吐着信子。
它们的眼睛是红的,成千上万双红色的眼睛在灰红色的天幕下亮着,像一片着了火的草原。
苟一铎看着那些恶鬼,心里头没有恐惧。一丝一毫都没有。他的手稳稳地攥着令旗,呼吸平稳,心跳不快不慢。
这片战场对他来说太熟悉了,熟悉得像自家的院子。每一寸土地他都踩过,每一阵风他都吹过,每一波恶鬼的攻击他都知道会从哪个方向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就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