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儒高沉默了很久。
烟在指间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尖,他才回过神,把烟蒂摁灭在床头的铁架上。
“一个人得有多大的恨,才能把‘杀父仇人’这四个字咽进肚子里,天天陪着笑脸跟他们喝酒吃饭称兄道弟。”
林晓满没有说话。
她想起系统里那些干巴巴的资料:钱莱,四十二岁,家中独子,父母妻子一儿一女,共计五口人,寇军扫荡,全部遇难。
【家有小八嘎】:干巴巴的三个字“全遇难”,背后是多少条命啊。
【今夜无眠】:四十二岁,全家五口人全没了,这谁能扛得住?
白儒高把烟蒂摁灭,翻身坐起来。
“林同志,钱莱走了,何今正被抓了,郭耀祖死了。现在这条线上还剩下谁?”
林晓满调出系统界面,手指在虚拟屏幕上划过。
“吴拓。还有石树震。”
“吴拓。军需处主任,管着全城的物资。郭耀祖是他喂出来的,何今正的钱是他经手的,就连那枚栽赃我的军扣,也是从他手里流出去的。”白儒高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个人,比郭耀祖和何今正加起来都危险。”
“为什么?”林晓满问。
“郭耀祖贪财,何今正怕死。吴拓做这些事,不为钱,也不为活命。他从心底认定鬼 子会赢,跟着鬼 子才是对的。”
白儒高盯着光幕上吴拓干净得过分的账目,指尖敲着桌面:“光有钱莱的账册不够,得让他自己沾上洗不掉的东西。”
林晓满抬眼:“用那五根金条。让赵德胜送过去,说是你个人的谢礼,他收了,就欠你一个没法解释的人情,比硬塞更黏手。”
白儒高愣了愣,喉结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惊叹:“……你这脑子,不去搞情报真是屈才。”
他立刻喊来赵德胜,把红木匣子递过去:“送到军需处,交给吴主任。就说我个人一点心意,谢他这段时间的‘帮忙’。”
赵德胜掂了掂匣子,没敢多问,转身跑出去。
门一关,白儒高像没了魂,坐下又站起,走到窗前掀开一角又放下。
摸出烟叼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
“别来回走了。”林晓满说。
他不吭,狠吸一口,烟雾遮住半张脸,眼睛死盯着院门,烟灰掉裤腿上也没察觉。
不到半个时辰,赵德胜回来了。
“大队长,吴主任收了。他说让您放心,手续他回头补上。”
白儒高嗤笑一声:“贪都贪得不干脆。又想拿钱,又想把这笔钱洗成‘公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德胜回头一看,愣了一下:“石翻译?”
石树震站在门口,笑着递上回执单:“白大队长,吴主任让我补个章。”
白儒高递给他,石树震盖好章,收好单子。
“坐下喝杯茶?”白儒高问。
石树震犹豫坐下。白儒高倒了茶,推过去。
“你娘的病怎么样了?”
“老样子,将养着。”
“我认识城南同仁堂刘大夫,专治疑难杂症,要帮你引荐吗?”
石树震抬头,眼神复杂:“白大队长,您……为什么帮我?”
白儒高盯着茶杯:“去年腊月,你娘从乡下寄腌菜,说城里米贵,腌萝卜就粥省点钱给你买烟。你给鬼 子当翻译,赚的钱够买十斤烟。百善孝为先,你发达了,也该让她过好日子。”
【铁骨铮铮】:这一段我破防了。
【山河血】:腌菜……那是当娘的全部了啊。
【今夜无眠】:白队长这嘴,不是杀人诛心,是诛心之后还给人缝上。
【键盘侠本侠】:呸!石树震这种汉奸,亏他娘还给他寄腌菜,他良心让狗吃了?
【正义路人甲】:给鬼 子当翻译,赚脏钱还敢说自己没办法?呸!
石树震的手攥紧茶杯:“我……不是不愿花,是娘不肯花。”
白儒高抬眼,目光像刀子:“因为她知道你的钱不干净,花着烫手,是不是?”
石树震肩膀一抖,公文包“啪”地掉地。
白儒高把写着刘大夫联系方式的纸条推过去。
石树震捏着纸条,没说话,捡起包快步走了。
石树震要是回头,直接让他去盯吴拓,顺便,把那五根金条的消息,透给他一半。”
“明白。”
院子里的电话铃突然炸响。
赵德胜从厢房冲出来接电话,听完脸色骤变,举着听筒朝白儒高喊:“大队长!宪兵队电话!井上副官让您立刻过去!”
林晓满的声音同步切入:“白同志,系统显示何今正正在被转移。佐藤不在,省城宪兵车停在门口已十五分钟。何今正二十分钟前被提出审讯室,现在应该正在押上车。”
白儒高扯了扯衣领,开门跑出,钻进车,引擎轰鸣着冲出营房。
“林同志,井上叫我过去,绝不可能是好事。”白儒高紧握着方向盘。
“何今正被转移了,目的地不明。佐藤不在,很可能是要灭口,或者转移给更高级别的特务机构审讯。”林晓满的声音急促而冷静,“你必须赶到宪兵队,拖住他们。只要车没开出城,就有机会。”
“明白。”
车子在宪兵队门口刹停,井上站在台阶上,看见白儒高,朝他招了招手。
“白桑,跟我来。”
白儒高跟着井上穿过走廊,推开审讯室的门。审讯室里空荡荡的,何今正已经不在了。
“何副队长呢?”白儒高明知故问。
“已经转移了。”井上推了推眼镜,“省城来的人,要亲自审他。课长让我告诉你,何今正的事,到此为止。你回去之后,把营房整顿好,不要再出乱子。”
白儒高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露出遗憾的表情:“是,是。课长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整顿。”
白儒高回到营房,车刚刚停在门口,赵德胜从厢房里跑出来。
“大队长!出事了!”
“说。”
“吴主任……吴拓死了。”
白儒高瞳孔一缩。
“怎么死的?”
“说是……吞金。今早上勤务兵去送早饭,发现人躺在床上,已经凉透了。床头柜上放着遗书,承认跟郭耀祖、何今正倒卖军用物资的事,说自己一时糊涂,对不起皇军,以死谢罪。”
白儒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车门上磕了磕烟灰。
“吞金。这死法,倒是体面。”
白儒高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伪军士兵。
“林同志,你信吗?”
“系统分析过现场数据。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到三点。胃内容物分析:只有少量安眠药成分,没有金属残留。现场那几块‘金子’,是事后放进去的,这是谋杀,不是自杀。”
“谁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