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儒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车门上磕了磕烟灰。
“谁杀的?”
林晓满没有立刻回答。她调出系统界面,把昨晚城南茶楼周边所有的监控数据重新过了一遍。
“监控显示,吴拓的车昨晚离开茶楼后,直接回了军需处后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石树震从同一个门走出来,独自离开。吴拓再也没出现过。”
白儒高把烟叼回嘴里,点火,深吸一口,烟雾呛得他眯起眼。
“石树震。”他吐出这三个字,“拿了钱,反手就把雇主做了。”
【家有小八嘎】:卧槽!石树震?!
【山河血】:这人有毒吧?吴拓给他钱,他转头把人杀了?
【今夜无眠】:等等,石树震不是给鬼 子当翻译的吗?他怎么跟吴拓搅和到一起了?
【铁骨铮铮】:吴拓是军需处主任,石树震是翻译官,这俩人联手倒卖物资,分赃不均?
“现场没证据,遗书是伪造的,胃里也没有金属残留。”林晓满语速飞快,“但在我们这个年代,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有人‘认’。”
白儒高把烟摁灭在鞋底,转身就走。
“赵德胜!备车!去宪兵队!”
“大队长,这都第几趟了……”
“少废话!”
车子在宪兵队门口急刹。井上站在台阶上,眼袋快垂到下巴。
“白桑,又怎么了?”
“吴主任的事,您信吗?”
井上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白儒高走进宪兵队办公室,一眼就看见佐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吴拓的“遗书”。
“白桑,坐。”
白儒高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张遗书。
“课长,吴主任这事儿,您怎么看?”
佐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白儒高面前。
“你看看这个。”
白儒高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是一叠吴拓死亡现场的照片,照片拍得很仔细。
白儒高翻着现场照片,吴拓面色青灰,嘴角白沫,床头柜上是遗书和半杯茶。
佐藤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几粒白色药片。
“安眠药。吞金的人,不会先吃这个。”
他抬眼:“有人先下药,等他昏睡,再把金块塞进他嘴里,做成自杀。”
白儒高故作困惑:“那……是谋杀?”
“手法很专业。”佐藤把瓶子收起,“查了茶楼后门监控,吴拓的车回军需处,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石树震从后门出来,独自离开。”
“他说是送文件,没人能证明。”
白儒高盯着佐藤的眼睛,缓缓把照片放回桌面。
“课长,石树震这个人,您打算怎么处置?”
“石树震这个人,有用。杀了他,换上来的人未必比他好用。”佐藤转过身,看着白儒高,“但他不能留在这里了。明天,调他去省城。”
白儒高心里一松,面上不动声色:“课长英明。”
【铁骨铮铮】:佐藤这是要保石树震?
【家有小八嘎】:保个屁!调去省城就是明升暗贬,从核心圈子踢出去了。
【山河血】:对白儒高同志来说是好事。石树震这个定时炸弹,不用他拆了。
佐藤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把那个装着药片的小玻璃瓶收进去。
“白桑,何今正的事已经结了。吴拓的事也结了。你回去之后,把营房整顿好,不要再出乱子。”
白儒高站起身,微微欠身:“课长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整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课长,还有一件事。”
“说。”
“钱会长那边,需不需要我派人盯着?”
佐藤摆了摆手:“不用。钱莱这个人,我自有安排。”
白儒高点头哈腰,推门而出。
车子驶出宪兵队大门,白儒高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同志。”
“在。”
“钱莱他……安全了吗?”
林晓满调出系统界面,追踪那个往南移动的光点。片刻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系统显示,他已经过了根据地的封锁线。有人接应他。安全了。”
白儒高把烟叼回嘴里,点火,深深吸了一口。
“那就好。”
他把车窗摇下来,让夜风吹散车里的烟雾。
“林同志,你说石树震这个人,到底算什么?”
林晓满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里查到的资料,加上弹幕的考证,我拼出了一个大概。”
“石树震,原是游击队的人。因为条件苦,他受不了那个罪。有一天晚上,趁哨兵换岗的间隙,从根据地里跑出来了。”
“从根据地跑出来的,逃兵。”白儒高的眼中是厌恶。
“不光是逃兵。”林晓满调出资料,“他跑出来后在省城混过,后来靠日语进了宪兵队当翻译。他谁也不属,只认钱,谁给好处就替谁办事。”
白儒高磕了磕烟:“吴拓给了多少?”
“死前三天的转账记录,二十万,从钱莱的商会过到他秘密账户。”
白儒高眯眼:“拿钱反手灭口,比何今正还脏。”
“但他只做影子,不站队,没进过佐藤办公室,也没接触过我们的人。明天调去省城,这边翻不起浪了。”
白儒高点烟深吸:“没信仰没底线,最危险。今天替吴拓,明天就能咬我们。”
“战后有人说他被处决,有人说他消失了。”
白儒高摁灭烟:“像他会干的事,躲暗处,谁赢跟谁,死得悄无声息。”
他推门进营房,赵德胜敬礼,他摆手径直回宿舍坐下。
“林同志,钱莱走了,吴拓死了,何今正被抓,石树震调走。这条线清了,佐藤不会再查了吧?”
“不会。”林晓满看系统,“何今正杀郭耀祖,吴拓畏罪自杀,石树震调离,证据链闭环,他不会翻了。”
白儒高没有接话,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天快亮了,远处隐约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林同志。”
“在。”
“你说,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林晓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她想起黄择明站在山梁上,手里攥着手榴弹,问“八十年后的人,还记得我们吗”。想起黄爱玲蹲在山洞里,用左手给伤员包扎,右肩膀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想起狗剩背着三爷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两只鹅一左一右跟在他脚边。
她想起李国安,九十八岁了,还在念叨八十年后那个穿白衣服的女孩。
“打完了。”她说,声音有点哑,“白儒高同志,打完了。一九四五年,鬼 子投降了。”
白儒高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娘的,投降了。”
林晓满在屏幕这头,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白儒高同志。”她开口。
“嗯。”
“你怕不怕?”
白儒高夹烟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怕什么?”
“怕死。”
白儒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窗台上磕了磕烟灰,转过身,靠着窗框,目光落在宿舍角落里那台巴掌大的铁疙瘩上。
机器人正缩在桌腿旁边,摄像头半阖着,像是在休眠。
“怕。”他说。
白儒高把烟叼回嘴里,笑了笑:“但怕也得干。”
“为什么?”
“因为要是我们都不干了,那谁干?”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摁灭,“让老百姓去堵枪眼,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林晓满没说话。
白儒高把烟蒂扔进纸篓里,转过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干这一行,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勇敢。是因为我比别人清楚,这仗要是输了,我们这些人,连当亡国奴的资格都没有。”
“鬼 子要的是我们的地,不是我们的命。地拿走了,命还能留着。但留着命干什么?给他们当牛做马?给他们种粮食?等他们把地种熟了,再一脚把我们踢开?”
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