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诞站在院子里，负手望着天色，久久不语。
先前魏无羡说的话犹在耳畔：“窦公，这三十大板，您不打，陛下也会打！”
“您打，是窦家的家法！陛下打，就是朝廷的国法，您选哪个？”
他选了家法。
因为家法还有余地，国法就没有了，窦怀悫若押送到长安，打三十大板，绝无活着的可能。
窦怀悫虽然犯了错，可到底是窦家的人，是扶风窦氏重点培养的对象。
若是因为这件事折了进去，实在可惜！
这三十大板，既是给魏无羡一个交代，也是给长孙无忌一个交代，更是给陛下一个交代！
第二天一早，窦诞便离开了兴平县，一路风尘仆仆赶回了长安。
李世民在甘露殿召见了他。
窦诞将处理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李世民听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窦诞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了甘露殿。
李世民看向殿外，叹了口气。
那混账小子拿捏人心的本事，还当真是一绝！
他不费一兵一卒，就让窦怀悫赔了钱还挨了打，乖乖撤了路障，让窦家有苦说不出。
从头到尾，他连一句狠话都没说过，可每一刀，都砍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下午时分，窦怀悫赔偿的八万贯钱送到了武功县城外别墅。
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列，从别墅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上，浩浩荡荡，颇为壮观。
押车的兴平县衙役把最后一车钱卸完，擦了把汗，朝小厮拱了拱手，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长孙冲走出房间，看着院子里那堆得像小山般的铜钱，整个人都傻了。
八万贯！
他是长孙家嫡长子不假，可他手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
家里的规矩严，哪怕是嫡长子也不能乱花钱，每月月钱二十贯，逢年过节多些，可也有限。
请朋友吃顿饭、给红粉知己买支钗、去平康坊喝顿花酒，月初发的钱，月中就见底了。
可现在，他面前堆着八万贯，整整八万贯！
长孙冲走上前，伸手抚摸钱堆，手感冰凉，可他的心却滚烫无比。
“公子，这些钱……放哪儿？”小厮问。
长孙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努力维持着那副“我见惯了大场面”的淡然表情，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先搬进别墅，放在后院库房里，锁好，钥匙给我！”
小厮应了一声，随即招呼其他小厮用麻袋装好，扛进后院。
长孙冲站在一旁监督，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些钱，像一只护食的猫。
就在这时，魏无羡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院子里那堆还没搬完的铜钱，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长孙冲忙着指挥小厮们搬钱：“小心点，别摔了！”
“这袋放左边，对，就那儿！”
“轻拿轻放，别把钱袋子磕破了！”
………
魏无羡负手站在廊下，看着长孙冲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在等，等人搬完，等长孙冲的心情从云端落到半山腰，太高了不好谈，太低了也不好谈，半山腰最合适。
终于，最后一袋钱被扛进了后院。
长孙冲亲自跟进去，亲眼看着每一袋钱码得整整齐齐，亲手锁上库房的门，把钥匙塞进袖子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出来。
一出后院，他就看到了魏无羡。
长孙冲心里“咯噔”一下。
他对魏无羡的无耻，那是深有体会，他这会儿过来，十有八九是冲着这些钱来的。
长孙冲决定先发制人：“姐夫，你怎么来了？我正要找你呢，这次受伤多亏了你照顾，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回头一定请你好好吃一顿！”
魏无羡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走进大厅，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道：
“小舅子，你这次受了伤，姐夫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所以特意来看看你！”
长孙冲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混蛋姐夫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姐夫有心了！”长孙冲在他对面坐下，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魏无羡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背负了千钧重担，又像是在替什么人惋惜。
长孙冲警惕地看着他。
“小舅子，你知道姐夫现在最缺什么吗？”魏无羡问。
“缺什么？”
“钱！”
长孙冲嘴角一抽。
“武功县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工坊要扩建，书院要招生，幼儿园要盖，路要修，水车要建，哪一样不要钱？”
“姐夫我虽然日进斗金，可开销也大！工坊的工匠要发俸禄，书院的夫子要束脩，衙门的差役要月钱，还有那些孤寡残疾要养，每一笔都是钱，堆在一起，能把人压死！”
魏无羡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
“姐夫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砸进去了，水泥路、水车、琉璃作坊、香皂工坊，看着风光，可每一文钱都是从姐夫口袋里掏出去的！”
长孙冲的心软了一下。
但也只是软了一下而已，钱是钱，感情是感情，不能混为一谈！
“姐夫，你到底想说什么？”
魏无羡抬起头，看着长孙冲，目光诚恳：“小舅子，你是长孙家的嫡长子，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
“姐夫在武功县做的这些事，说小了是为百姓谋福，说大了是为大唐盛世打根基！”
“你手里有钱，与其放在库房里落灰，不如拿出来做些有意义的事！”
长孙冲的警惕心瞬间拉满：“姐夫，你想让我捐款？”
魏无羡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协议，上面写着“武功县发展基金募捐倡议书”。
大意是：为促进武功县民生福祉、教育兴县、基建强县，特面向社会各界贤达募捐。
捐款者将获得武功县荣誉县民称号，其姓名将刻在武功书院功德碑上，流芳百世。
下面还用小字标注了捐款额度对应的荣誉称号：
捐款百贯以上为“仁善之士”，捐款千贯以上为“大善人”，捐款万贯以上为“万家生佛”！
长孙冲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花里胡哨的，一看就是魏无羡的手笔。
“这是募捐，自愿的！姐夫绝不强求！”魏无羡正色道。
长孙冲鄙夷地看着他。
魏无羡语重心长道：“姐夫只是觉得，你是干大事的人，不该把钱看得太重！”
“就如姐夫我从来没碰过钱，我对钱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