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诞心里的怒火还没消,可眼下不是发火的时候:“走,跟我去武功县!”
“去武功县?”窦怀悫一愣。
“不去武功县,难道等着长孙无忌来找你?”
两人带着随从,策马出了兴平县城,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可当他们进入武功县地界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勒住了马。
官道变了,不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而是平整坚硬的水泥路,路面宽阔平坦,车辙印都压不出坑来。
路两旁种着柳树,虽然还没发芽,可枝条已经泛出了嫩黄色,在风中轻轻摇曳。
每隔一里,路边就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方向和距离。
远处的田野里,冬小麦已经开始返青,绿油油的一片,长势喜人。
田埂修得整整齐齐,排水渠纵横交错,像棋盘一样规整。
几个农人正在田里劳作,身上穿的虽然不是绫罗绸缎,可干干净净,没有补丁,脸上带着笑,不像别处那些面黄肌瘦的庄稼汉。
窦诞和窦怀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不是没来过武功县。
几年前,武功县还是长安周边最穷的畿县之一,可如今,这哪里还像个县?说它是个都城,怕是都有人信!
两人压下心头的震惊,直奔武功县衙。
魏无羡得知两人前来,亲自出门迎接。
他穿着青衫,笑容满面,拱手行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番虚与委蛇的寒暄之后,窦诞直接提出要去看望长孙冲。
“应该的!应该的!”魏无羡点头。
三人策马出了县城,朝城外别墅群而去。
窦诞原以为要去医馆,没想到魏无羡把他们带到了渭河边上。
当他看到那片别墅群的时候,再一次震惊了。
灰瓦白墙,落地大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远处渭河上,十几架巨大的水车缓缓转动,水花四溅。
窦诞勒住马,惊讶道:“魏县令,这些水车,都是你建的?”
“是啊,一些小玩意,让窦公见笑了!”魏无羡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窦诞:“……”
他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魏无羡有那般底气敢跟陛下打赌了。
三人进了别墅,来到长孙冲的房间。
推开门的那一刻,窦诞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孙冲躺在床上,浑身上下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嘴。
那纱布缠得密不透风,从头到脚,裹得像个木乃伊。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偶尔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窦怀悫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以为长孙冲只是受了点皮外伤,破了相已经是顶天了。
可眼下这副模样,何止是破相?这分明是被人打断了全身的骨头,躺着等死了!
魏无羡叹了口气:“孙神医已经给他接好了鼻骨,能不能恢复如初,还是个未知数,后续的医药费,更是是个天文数字!”
他没有说要多少钱,可那副“你们看着办”的表情,比任何数字都有说服力。
窦诞看向窦怀悫。
窦怀悫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魏县令,此事虽非我本意,但毕竟发生在兴平县,我责无旁贷!”
“我回去便让人送五万贯钱过来,充当长孙公子的医药费!”
五万贯!
这个数字说出口的时候,窦怀悫的心都在滴血。
他一个县令,一年的俸禄才多少?这笔钱,怕是要掏空他大半的家底。
可眼下不是心疼钱的时候,能破财消灾,已经是万幸了。
魏无羡不置可否,叹了口气。
病床上的长孙冲犹如收到信号一般,突然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血。
窦诞和窦怀悫大惊失色。
魏无羡连忙朝门外喊道:“来人,快去请孙神医过来!”
一刻钟后,孙思邈快步来到房间,查看了一番伤势后,忧心忡忡道:“唉,长孙公子伤到了肺腑,情况不容乐观!”
窦诞和窦怀悫本来对长孙冲的伤势还有所怀疑,此刻听到孙思邈的诊断,再无怀疑。
孙思邈是谁?那可是天下第一神医,连陛下见了都得毕恭毕敬,这样的人物,又岂会说谎?
窦怀悫一咬牙:“医药费我再加三万贯!一共八万贯,我回去便让人送来!”
魏无羡点头,随即带二人出了房间。
窦诞见魏无羡松了口,连忙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当然,他说的是经过精心修饰的版本:百姓自发闹事,县衙处置不力,与武功县招工无关。
魏无羡听了,也不拆穿,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窦公亲自出面,此事便到此为止!”
魏无羡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窦诞心头一紧:“魏县令请讲!”
“往后武功县不会再去兴平县招工!”
魏无羡看着窦怀悫肃然道:“但若是百姓自发前来务工落户,兴平县不可阻拦,窦县令,能做到吗?”
窦怀悫看向窦诞,窦诞点头。
“能!”窦怀悫咬牙点头。
随后在窦诞的见证下,两人当场拟定了协议,签字画押,一式两份。
魏无羡将那份协议收好,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诚的笑容。
“窦公,窦县令,辛苦了!留下用个便饭?”
“不必了!”窦诞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两人走到别墅门口,正要翻身上马,身后传来魏无羡的声音。
“窦公,且慢!”
窦诞顿住脚步,转身回头看着魏无羡:“魏县令还有何事?”
魏无羡瞥了一眼窦怀悫,然后上前一步,凑到窦诞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窦诞听完,嘴角一抽。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魏无羡一眼,然后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窦怀悫连忙跟上,想问魏无羡说了什么,可看到窦诞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老脸,乖乖闭嘴了。
一行人策马疾驰,一路无话。
回到兴平县衙,窦怀悫刚下马,还没站稳,窦诞便一声令下:“来人!把这个混账东西给我按在地上,重打三十大板!”
四个随从一拥而上,将窦怀悫按倒在地,扒了裤子。
窦怀悫趴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叔父,您这是……”
话没说完,板子就落了下来。
“啪!”
第一板子打在屁股上,窦怀悫疼得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可四个随从按着他,动弹不得。
“啪!啪……”
板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窦怀悫疼得哇哇大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哀嚎连连。
“叔父!饶命啊!叔父!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窦诞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
三十大板打完,窦怀悫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趴在地上,屁股蛋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抬下去,找大夫治伤!”窦诞冷声道。
随从们七手八脚地将窦怀悫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