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仲林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饶命!下官也是被逼的!是岚贵妃,她拿我全家的性命要挟,下官不得不从啊!"
"不得不从?"容子熙冷笑,"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陛下被毒杀?"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张仲林连连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但下官真的没敢下重手,那药量只是让陛下体弱,不会致命……"
"不会致命?"云落怒极反笑,"那今日陛下咳血昏迷,也是'不会致命'?"
张仲林哑口无言。
容子熙挥了挥手,两个侍卫上前架起张仲林。
"拖下去,关进天牢。"容子熙的声音没有起伏,"至于他的九族……"
"殿下!殿下开恩啊!"张仲林凄厉地哭喊起来,"下官有解药!下官知道怎么解这毒!求殿下饶命!"
云落和容子熙对视一眼。
"解药拿来。"云落说,"若有效,留你全尸。若无效,凌迟处死。"
张仲林抖如筛糠,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这……这是下官偷偷配的解毒丹,能暂缓毒性。但要彻底清除,需要……需要找到下毒的人,知道确切的药方……"
容子熙接过瓷瓶,倒出几粒药丸闻了闻,递给云落。云落仔细检查后,点了点头:"暂且信你一次。把他带下去。"
张仲林被拖走后,云落走到龙床前,掀开帐幔。皇帝的面容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不过是几日不见,那个曾经威严深沉的帝王,此刻已经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子熙,"云落低声说,"不能再拖了。岚贵妃既然敢下毒,就一定留了后手。张仲林不可靠,我们必须换一个自己人。"
"自己人?"容子熙皱眉,"太医院上下都是岚贵妃的人……"
"不,还有一个。"云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端妃娘娘身边有个医女,名叫紫苏,是我早年安插在宫里的。她的医术不比张仲林差,而且绝对信得过。"
容子熙一怔:"你何时在母妃身边安插了人?"
"三年前。"云落淡淡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端妃是你养母,只是觉得她深居简出,不争不抢,是个可以结盟的对象。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容子熙看着她的眼神复杂起来。这个女人,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她就像一个百宝箱,每次你以为已经摸清了她的底细,她又能掏出新的惊喜——或者说是惊吓。
"怎么把她弄进来?"容子熙问,"现在宫里到处都是眼线……"
"不用弄进来,"云落已经往外走,"我亲自去接。就说……皇后娘娘头风发作,需要医女诊治。"
"皇后?"
"皇后是岚贵妃的死对头,这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事。"云落回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去求皇后娘娘帮这个忙,她一定乐意。毕竟,陛下若真死了,太子被废,她这个皇后也就做到头了。只有我们能保住她的位置。"
容子熙看着她,忽然笑了:"云落,你算计人心的本事,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啊,"云落眨眨眼,"近墨者黑。"
半个时辰后,云落带着紫苏回到了乾清宫。
紫苏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相貌平凡,放在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她的手很稳,把脉时的神情专注得惊人。她跪在龙床前,三指搭在皇帝腕上,闭着眼,久久不语。
"如何?"云落忍不住问。
紫苏睁开眼,脸色凝重:"中毒已深,至少三个月了。张仲林说的没错,这毒是慢性的,但最近几日剂量加大了。陛下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能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紫苏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我先施针护住陛下心脉,再开方子慢慢调理。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容子熙:"殿下,这解毒期间,陛下必须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而且,药必须经我手熬制,旁人不得沾手。否则,前功尽弃。"
"你的意思是,"容子熙眯起眼,"你要全权负责陛下的用药?"
"是。"紫苏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否则,大罗金仙也救不回陛下。"
云落开口了:"我信她。"
容子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从今日起,紫苏就是乾清宫的御用医女,专职为陛下诊治。张仲林以渎职之罪下狱,太医院由你暂代院正之职。"
紫苏磕头谢恩,起身去准备药材。
云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子熙,你说岚贵妃现在在想什么?"
"想什么?"容子熙走到窗前,看着景仁宫的方向,"在想怎么死比较痛快吧。"
"你不打算现在审她?"
"不急。"容子熙的声音冷得像冰,"让她在景仁宫待几日,尝尝从云端跌进泥里的滋味。二十年前,她让我母妃在痛苦中挣扎了三天三夜才断气。这份礼,我要原样奉还。"
云落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块冰。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云落轻声说,"我查过了,那个给陛下下毒的太监,是安怀比的人。安怀比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网还在。岚贵妃只是利用了这张网,真正的幕后推手……"
"我知道。"容子熙打断她,"是容朝阳。"
云落一怔:"你知道?"
"我早该想到的。"容子熙苦笑,"他一直躲在母妃身后,装成个废物太子,其实心机比谁都深。安怀比是他的人,那些毒也是通过他的手送进宫的。母妃……岚贵妃那个蠢货,不过是他的挡箭牌。"
"那我们现在……"
"等。"容子熙握紧她的手,"等他露出马脚。他现在一定以为计划成功了,以为父皇快死了,以为岚贵妃会替他顶罪。等他跳出来收网的时候……"
他低头看着云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网。"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镀上一层血色。宫变第一日,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暗流汹涌。
紫苏端着药碗从偏殿走出来,热气腾腾的药汁散发出苦涩的清香。她走到龙床前,轻声道:"陛下,该用药了。"
皇帝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紫苏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站在屏风外的容子熙。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虚弱,一个深沉。
"熙儿……"皇帝伸出手,声音嘶哑,"过来……"
容子熙缓步上前,在床边跪下:"儿臣在。"
"朕……是不是要死了?"
"父皇不会的。"容子熙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有儿臣在,父皇会长命百岁。"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你……长得真像你母妃……"
容子熙的手猛地一僵。
"朕知道……是谁害了你母妃……"皇帝艰难地喘息着,"朕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父皇别说了,先喝药。"
"不,朕要说……"皇帝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朕把江山……交给你……但你答应朕……留朝阳……一条命……他是你弟弟……"
容子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弟弟?那个毒杀生母,又要毒杀父亲的孽种,也配做他的弟弟?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轻轻点头:"儿臣答应父皇。"
皇帝似乎松了口气,松开手,任由紫苏将药汁喂进嘴里。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他皱了皱眉,很快昏昏睡去。
云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容子熙答应得这么痛快,是因为他根本没打算留容朝阳的命。那个"弟弟",早在他毒杀淑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紫苏,"云落轻声吩咐,"好生照看陛下。这药,每日必须你亲手熬制,亲手喂食,不得假手于人。"
"奴婢明白。"
走出乾清宫时,天已经黑了。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在夜色中摇曳,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接下来去哪?"云落问。
"去见一个人。"容子熙望着景仁宫的方向,"该收网了。"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云落紧了紧大氅,跟上他的脚步。在这深宫的黑夜里,唯有彼此的体温是真实的,唯有复仇的火焰是炽热的。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而这一天,必将血染宫墙。
乾清宫里飘着很浓的药味。
那味道苦得发涩,混着龙涎香的尾调,在暖阁里沉沉地压着,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纱,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云落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顿,鼻尖微微皱起。她闻得出,这药方子换了,前两日还是温补的参芪,今日却添了几味猛药,吊命用的。
“云姑娘,请。”
老太监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他引着云落穿过外间,绕过那扇紫檀木雕龙的屏风,进了内殿。
内殿里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