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军撤去,江陵收复,但东吴显然还不太想走。
吴班目送张合水军离去後,第一时间往杨粲、孙盛二部派去使者,言道如今荆州四郡已成汉土,他们该当撤出汉土,遵守当初约定。
对此,杨粲的回覆是,魏军虽撤,恐怕其卷土重来,为大汉安危计暂不撤兵。
孙盛的回覆更令人气恼,东吴助汉军守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能两手空空回去交令?
那言下之意是,你不留下些好处给我等,便想叫我等撤军?
没门儿!
吴班知晓,魏军才刚退,便又被东吴这赖皮蛇缠住,这背後定然是孙权和陆议的指使。
吴班握着佩刀的右手上青筋抽动,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果然是赖皮蛇,甩都甩不掉!」
魏军是虎,虽退犹有余威;东吴便是那贪婪的鬣狗,总想跟在後面撕下一块肉来。
想拿协助守城说事,赖着不走,也是够无耻的!
吴班站起身,此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哼,陛下既然撤军,又岂会算不到这一步?」
「丞相虽在成都,但这退敌的後手,却是早就留下了。」
他猛地转过身,对身旁的心腹副将喝令道:「传令!」
「派二十艘快船即刻前往亭,吴懿将军的大营就紮在那里。告诉他,把丞相临行前特意交代留下的那批退敌之物」,速速装船运来!」
与此同时,江陵城南。
随着魏军的全面撤退,那紧闭了四个月的城门,忽地发出震响声。
巨大的门轴转动,震落下无数灰尘。
「开——!」
随着几声嘶吼,六七名汉军一起发力,南门轰然洞开。
这里临近长江,地势特异,张合不好从此处攻城。
因此,这里积存的魏军屍体最少,是目前唯一适合清理出的通道。
并没有百姓的欢呼,也没有大军的涌出。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支百余人的队伍。
他们脸上戴着厚厚的黑炭布面罩,正是那些汉军死士们。
这些死士绕城墙而来,魏军在时,他们坚守在最危险的一线。魏军退去後,更致命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张翼全副武装,立於瓮城之上,沉声指挥道:「动作要快!」
「先铺石灰!城外所有积屍上,统统给我盖严实了!」
漫天的白色粉尘扬起,一铲铲生石灰被泼洒出去,也将那令人作呕的疫气暂时压制在了地下。
城内,刘祀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裹,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条用石灰画出的「生死警戒线」前。
包裹里,是十几个热腾腾的鸡蛋。
这在平时算不得什麽稀罕物,但在被围困了三个多月的孤城里,却是比金子还要贵重的补品。
怕赵云不舍得吃,刘祀乾脆将这些蛋全部煮熟。
而後喊来一名做事的民夫,叫他把这些热腾腾的蛋给赵都督送去。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酒在瓮城的窗棂上时。
那间充满了药味和醋味的屋子里,赵云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终於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一日吃了十几个煮鸡蛋,总算将他刚刚癒合的虚弱身体,从警戒线上拉了回来。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了一大圈,但他站直的那一刻,那股子挺拔英武之气,终究是回来了。
「呼————」
赵云挪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而有序的景象,眼中满是感慨。
这场仗,是真的打完了!
看着城里逐渐恢复平静,这种感觉,真好啊!
轰轰烈烈的江陵保卫战,就此结束了。
没有双方攻城厮杀、你来我往、一方歼灭另一方的宏大场面。
而是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收尾了。
若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这场惨烈的江陵攻防战,本来会持续到明年四月份,曹真攻城超过半年,直到春汛到来,才会退军。
但刘祀的这个「馒主意」,反倒提前两个多月结束了这场战事。
可别小看这两个多月时间,无论是城中百姓,还是守城的军卒,原本很大一批该战死饿死的人,最终都保全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春耕即将开始。
提前的这两个多月时间,却可以让江陵周边二十余万百姓,来得及种明年的口粮。
若是按照原本的时间线,春种耽搁之後,这里还会发生一场饥荒。
刘祀站在城楼上,望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如今战事结束,也该当做战後重建了。」
他低声自语,看着自己那双因操劳而变得粗糙的手,而後在镜前刮去了野蛮生长近半寸深的胡茬。
这一次,他改变了历史,在众多不可能之中,力助刘备重夺荆州。
完成了几乎令常人都不敢去奢想的功绩。
但他头脑也很清楚,知晓真正的考验还在後头,疫病的威胁并不比曹真弱上多少。
魏军虽撤,但这留下的烂摊子,却是个巨大的火药桶。
如今城中最缺的不是医药,反倒是石灰。
「头儿,石灰快要见底了啊。」
老黑手里提着一把蹭得程亮的铁铲,满脸愁容地来报:「先前丞相积存在城中的石灰,早已用尽。後来咱们先拆衙署石墙,又拆了许多民房,如今再想大规模消杀,怕是————」
老黑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刚刚经历了战火幸存下来的民房,没敢把「拆房烧石灰」这几个字说出口。
因为他已摸透了自家这位将军的脾气,爱民如子,说出这番话定会遭他责骂。
如今毕竟不比围城之时,那时候为了活命,拆屋烧石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可现在,既然守住了,既然要重建南郡,要让百姓春耕,那这片安身之处作为百姓们的命根子,哪里还能再去扒?
「不能拆房。」
刘祀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了南方那漆黑的江面:「咱们出不去,但水路是通的。我这就请张翼将军速发令箭,联络吴班将军,想办法弄石灰回来!」
便在张翼派去传令兵划着名小舟沿江而上时,刚刚隐入黑暗不久,长江江面上,一支庞大的船队便如同幽灵般悄然出现在面前。
那正是吴班所统率的水师。
这支船队足有三十余艘蒙冲斗舰,吃水极深,显得沉重不堪。
诡异的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如此庞大的船队竟然连一根火把都没有点。
所有的士卒也像哑巴一样,黑夜之中,只听得见船橹划破水面的哗哗声,和船身压过浪头的闷响。
南岸芦苇荡中。
几双警惕的眼睛正透过草缝,死死盯着这支奇怪的船队。
那是东吴的斥候。
一名斥候压低了声音,借着微弱月光映照出的船上轮廓,在旁提醒道:「什长您看,全是坛坛罐罐。」
「那甲板上堆得跟小山似的,还得用草毡子盖得严严实实,怕是些易燃之物。」
斥候头领眯起眼睛,看着那些被汉军士卒小心翼翼搬运、生怕磕着碰着的巨大瓦缸,心中猛地一跳。
黑夜行船,不敢见火,再加上那般小心谨慎,显然吴班这船中装的都是火油?
头领倒吸一口凉气,也唯有这等沾火就着的凶物,才值得汉军如此兴师动众,却又像防贼一样连火星子都不敢点!
「快,速速回报大都督知晓!」
巴丘,东吴大营。
陆议披衣而起,听着斥候那绘声绘色的禀报,一时间心中冰凉。
「几千坛火油?」
他站起身,在舆图前负手而立,目光死死锁住江陵的位置。
曹真那是何等人物?八万大军,就是被这汉军的妖油活活烧得没了脾气,最後又被瘟疫一波带走。
如今汉军刚刚解围,不运粮草,不运兵甲,却趁着黑夜拼命往城里运火油?
「这是防着我啊!」
陆议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刘玄德啊刘玄德,你这是在告诉本都督,谁敢趁着江陵虚弱时候伸手,你便敢放火烧谁!」
陆议如今也无可奈何,有这些火油坐镇,想重新袭夺江陵的计划已不可取。
陆议一挥袖子,坐回帅位,眼中却满是不甘撤退的羞愤:「且再等待几日吧。」
「如今就看这城中瘟疫究竟如何?若是江陵真成了死城,汉军被瘟疫灭绝,刘备那老革自己就会吓得退回蜀中。」
「传令杨粲、孙盛,按兵不动!谁也不许去触那个霉头!」
陆议这绝顶聪明的脑瓜,这一次却实实在在地被吴班的「谨慎」给忽悠了。
诸葛丞相遗留下此计,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算是另一个版本的「空城计」
了。
江陵码头。
「轻些!都轻些!」
吴班站在船头,压着嗓子指挥着手下的儿郎们:「这玩意儿最怕水!要是受了潮炸开了,咱们这一船人都得被烫熟了!」
没错。
这几千个坛坛罐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麽火油。
而是生石灰!
这玩意儿遇水便沸,散发出高热,若是不慎受潮,在船舱这密闭空间里炸开,那威力不亚於开水烫猪。
这便是诸葛丞相临走时,特意留下的退兵之计。
那上千个装火油的坛坛罐罐之中,装的倒不是火油,反倒是生石灰。
再叫吴班他们深夜运输,悄悄往江陵南门而来,不点一丝火星。
这为的就是叫吴军们吃不准深浅,从而心存顾虑。
「哎呀,元雄啊,这些轻油送来,可真是雪中送炭呐!」
张翼在城头配合着演出,看着那一缸缸被搬下来的生石灰粉,笑得嘴都快咧到耳後根了。
「如今城中大疫未退,为了你等的安危,便不邀你们进城了。待这瘟疫除去时,某定然亲自向元雄道谢!」
张翼在城上拱了拱手,吴班隔空跟张翼碰了碰拳头,在南门外码头放下这些坛罐,便率水师离开了。
看着装满石灰的坛罐被搬进城来,张翼伸手拍了拍那厚实的缸壁,听着里面沉闷的声响,心中大定。
「有了这几千坛子生石灰,这次刘祀那小子应该欢喜坏了吧?」
张翼扭头叫人把这些宝贝赶紧送去城中,叫刘祀去接。
江陵外部威胁已除,瘟疫尚且可控,东吴又被威慑。
这盘死棋,至今日,总算彻底盘活了!
但此时的刘备刚刚回到零阳,对於江陵城发生的所有事情,还一无所知。
向陛下报捷之事,因江陵城中瘟疫所限,为防意外,张翼嘱托给了吴班。
零阳城,此地背靠武陵深山,今日,正好一道天光冲破了铅灰色的笼罩阴云。
寒风卷着枯叶,在破旧的官署庭院中打着旋儿,但却有几只喜鹊落在屋瓦前,叽叽喳喳个不停。
刘备刚刚住进这临时的行宫,连口热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他身上的甲胄未解,花白的鬓发在风中显得有些淩乱。
「叔至。」
刘备站在悬挂舆图的木架前,声音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传令下去,就在城外依山紮寨。多设鹿角,深挖壕沟,朕还要在这里做长久的打算。」
虽然嘴上说得硬气,要给刘祀守住退路,但刘备心里跟明镜似的。
江陵已被围困近四个月,就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一旦江陵失守,他这把老骨头,恐怕真的要葬在这武陵的深山老林里了。
「报——!!」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而亢奋的长啸,瞬间刺破了官署内的沉闷。
「陛下,江陵急报!」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见他满脸泥污,刘备心头猛地一跳,就连两手都开始哆嗦起来。
「怎麽?江陵城破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快讲!」
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举手中的竹简,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了音:「陛下!喜讯!天大的喜讯呐!」
「赵都督采用刘祀将军计策,以瘟疫守城,我军以刘将军消杀之法,克制疫鬼。曹军染疫者数千人,曹真实在无力支撑,已於数日前全线撤军了!」
「江陵守住了!」
「咱们——咱们打赢了啊!!」
大堂内瞬间死寂。
刘备愣在原地,仿佛没听懂这几个字的意思。
他眨了眨眼,那双看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眼睛里,此刻竟全是迷茫。
「哦————」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後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刘备几步冲下台阶,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手劲大得惊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什麽?!」
「汝再讲一遍!!」
信使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依旧咧着嘴,大声吼道:「陛下!咱们赢了!」
「江陵大捷!魏军八万大军,烧营北遁!咱们赢了啊!」
刘备松开手,跟跄着後退了两步,直到後背撞上了冰凉的案几。
怎会这麽快?
前些日子不还在苦战吗?不还说是弹尽粮绝了吗?怎麽突然就赢了?
「莫不是在做梦————」
刘备喃喃自语。
这一年来,他做了太多噩梦。梦见二弟的头颅,梦见三弟的惨死,梦见夷陵那场烧得他心肝俱裂的大火。
他生怕这一刻的欢喜,又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个残忍玩笑,等他醒来,依旧是那一地狼藉。
刘备猛地伸出手,狠狠地在自己大腿内侧的软肉上掐了一把。
「嘶————!」
剧痛钻心。
刘备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颤抖着的手,嘴角渐渐咧开,那一抹笑意从眼底溢出,瞬间铺满了整张沧桑的脸庞。
「疼就好——知道疼就好啊!」
「真的,这不是梦!」
「哈哈哈哈!」
刘备仰天大笑,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老泪便顺着斑白的胡须,肆意流淌而下,滴落在沾满尘土的战袍上。
「二十年了————」
刘备扶着案几,透过朦胧的泪眼,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许都菜园里面种菜的自己,那个怀揣着衣带诏、每日提心吊胆的刘玄德。
「朕漂泊半生,身负除贼衣诏,却眼看着国贼未除,社稷将倾。」
「夷陵一把火,烧光了朕的大半家底,烧得大汉危如累卵!」
「朕本以为,这把老骨头要带着无尽的悔恨去见列祖列宗了————」
刘备猛地转过身,对着成都方向,又对着江陵方向,深深一揖:「苍天垂怜!我刘家列祖列宗们在天之灵庇佑啊!」
「幸得孔明运筹帷幄,幸得子龙沉稳守成,更幸得伯宗力挽狂澜!」
「这江山,保住了!」
夷陵之痛,应该是刘备这一生最大的窟窿。
荆州之失,则是大汉难以弥补的缺憾。
但如今的刘备,用孤注一掷的决心和三军用命的坚韧不拔,硬生生挽大厦於将倾,将这一切又都复夺回来了!
这一刻,这位六十二岁的老人,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帝王,而是一个终於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疲惫旅人。
良久,刘备才平复了激荡的心绪。
他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急切地问道:「快!跟朕说说,前线将士如何了?」
「赵都督与刘祀将军,可还安好?」
信使叩首道:「回陛下,刘祀将军生龙活虎,一切安好。此次守城,刘将军居功至伟!」
「只是————」
信使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赵都督身染疫病,昏迷数日,幸得刘祀将军全力救治,如今刚刚初愈,已能下地行走了。」
「子龙病了?!」
刘备心中一紧,既是心疼又是後怕,连连点头:「好,只要人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信使接着呈上竹简,补充道:「陛下,赵都督与刘将军特意嘱托。」
「如今江陵城中虽然得胜,城内城外,疫气尚存,仍需时日消杀清理。」
「赵都督言道,请陛下保重龙体,且在零阳略待些时日。待城中瘟疫彻底息平,打扫乾净了,再迎陛下回銮江陵!」
使者退去之後,心中还在疑惑,陛下口中叫着的「伯宗」表字,究竟唤的是谁?
刘祀将军好像没有表字,也不知是军中的哪位将军,立下这麽大的功劳,被陛下挂在了嘴边?
刘备对此结局表示满意。
至於瘟疫退敌之事,他此时思想起来,竟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此战他虽不知具体细节,但光是听到这四个字,便能想像出那其中的凶险与惨烈,不由得在心中暗道:「伯宗这孩子——当真是个狠角色啊!」
「很好,不愧是咱老刘家出来的人,像朕!」
随後,刘备大手一挥:「传令三军,先在零阳休整,待江陵疫气消除之後,便是朕重返荆州之时!
」
安排完这一切,刘备负手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的风依旧冷冽,但他却觉得无比清爽。
荆州已定,那把悬在大汉头顶的利剑已经被折断。
刘备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望向了遥远的西方—一那是成都的方向。
「孔明啊————」
刘备嘴角含笑,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朕这边的窟窿补上了。」
「如今就看你那里了,也不知你肩上的担子重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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