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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瘟神散典

    晨光熹微,秋日的西山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薄雾中,山岚氤氲,林鸟啁啾,若非心事重重,倒是一派清幽景象。然而,竹溪小筑内外,气氛却肃杀紧绷。一队队身着黑衣、腰佩利刃的东宫侍卫已然列队完毕,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太子朱常洛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神色冷凝地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后是李詹事、张道长以及那位司礼监的王太监。王太监依旧是一脸和气的笑容,但眼神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清猗被两名侍女“搀扶”着,上了一辆看似朴素、实则内里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陈实甫背着药箱,也挤了上来,坐在沈清猗对面,浑浊的眼睛半开半阖,如同假寐的老狐。马车外,另有四名精悍侍卫骑马护卫左右,车窗被厚实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细缝透气。

    “出发。” 朱常洛一声令下,车马辚辚,缓缓驶出行宫侧门,朝着西山深处而去。

    沈清猗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中,手心微微出汗。她强迫自己镇定,透过车帘的缝隙,仔细观察着外面的地形和路径。行宫位于西山南麓,地势较为平缓,车队沿着一条不算宽敞的官道向西北方向行进。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秋叶或红或黄,层层叠叠,景色虽美,却也利于隐蔽。这符合晋王纸条上“途中有变”的预期环境。

    陈实甫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嘶哑:“沈小姐似乎有些紧张?”

    沈清猗收回目光,低眉顺眼道:“山林幽深,清猗从未深入,心中不免忐忑。何况……亡夫下落不明,清猗实在无心观景。”

    陈实甫“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但沈清猗能感觉到,他那看似昏聩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这老狐狸,即使在赶路,警惕性也丝毫未减。

    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快,显然是顾及到道路崎岖和可能的危险。朱常洛一马当先,李詹事和王太监紧随其后,张道长则乘坐另一辆稍小的马车,跟在沈清猗这辆车的后面。侍卫们分列前后左右,将几辆马车紧紧护在中间,防卫可谓严密。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山路越发陡峭,林木也越发幽深。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即使是在白天,林间也显得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兽发出怪异的鸣叫,更添几分阴森。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队伍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朱常洛冷峻的声音传来。

    “启禀殿下,前方山路被几棵倒伏的巨木和乱石堵住了,看痕迹……似是山体松动所致,但也可能是人为。” 一名前去探查的侍卫回报道。

    来了!沈清猗心中一紧,握紧了袖中的簪子。是晋王安排的吗?制造山体滑坡的假象,阻断道路,制造混乱?

    朱常洛眉头一皱,策马上前查看。李詹事和王太监也跟了上去。沈清猗透过车帘缝隙,看到前方不远处,山道果然被几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大树和大量碎石堵得严严实实,看那树木断裂的痕迹和石块的分布,确实像是山体滑坡,但仔细看,树木断口似乎过于整齐,而且堵截的位置恰好选在了一处相对狭窄的路段,阻碍了视线,也限制了队伍的活动空间。

    人为的痕迹很明显。朱常洛显然也看出来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环顾四周幽深的密林,眼中寒光闪烁:“戒备!可能有埋伏!”

    侍卫们立刻刀剑出鞘,将几辆马车团团围住,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树林。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异变陡生!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然从两侧密林中响起,数十支弩箭如同毒蛇般激·射而来,目标直指太子的车驾和护卫!箭矢力道强劲,带着凄厉的呼啸,瞬间就有几名外围的侍卫中箭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有刺客!保护殿下!” 李詹事厉声大喝,拔剑格开射向朱常洛的箭矢。王太监也瞬间收敛了笑容,肥胖的身躯异常灵活地缩到一块山石后面,尖声叫道:“护驾!快护驾!”

    场面顿时大乱。侍卫们一边用盾牌抵挡箭雨,一边试图向朱常洛靠拢。然而,更多的弩箭从不同角度射来,显然刺客人数不少,且占据了有利地形。

    “向西!向西突围!”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似乎是某个侍卫头领。

    但朱常洛却厉声喝道:“慌什么!结阵防守!刺客人数不多,是想制造混乱!李詹事,带人向左翼山林搜索!王公公,你带人护住后路!”

    朱常洛毕竟不是庸才,虽惊不乱,迅速判断出刺客的目的在于制造混乱,而非强攻。他指挥若定,侍卫们很快稳住了阵脚,结成圆阵,将几辆马车和重要人物护在中间,同时分出两队精锐,向弩箭射来的方向扑去。

    沈清猗所在的马车也受到了波及,几支弩箭钉在车壁上,发出“夺夺”的闷响,引得驾车的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车夫竭力控制,马车剧烈摇晃。

    “沈小姐小心!” 陈实甫低呼一声,身体却敏捷地向车厢角落缩去,同时目光锐利地扫向沈清猗。

    沈清猗猝不及防,在颠簸中撞到车厢壁,额头生疼。但她顾不上这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机会来了!晋王的人果然动手了,而且选择在道路被阻、地形狭窄的地方,显然是精心策划,意在制造最大的混乱,为她创造脱身机会。

    “向西……” 她想起纸条上的提示。此刻车队被阻,刺客袭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和两侧,正是向西逃窜的绝佳时机!西边是更加茂密幽深的山林,一旦钻进去,就如同水滴入海,再难寻找。

    但陈实甫就在对面盯着!而且外面厮杀正酣,流箭无眼,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在这乱军中穿过侍卫的防护圈,逃入西边的山林?

    就在沈清猗心急如焚,苦思脱身之计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哨声,尖锐刺耳,穿透了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山林中忽然升腾起一股股淡黄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类似硫磺混合着草药焚烧的古怪气味。

    “小心毒烟!” 有人惊呼。

    “闭气!掩住口鼻!” 朱常洛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惊怒。

    黄色烟雾迅速扩散,所过之处,侍卫们纷纷感到头晕目眩,呼吸困难,手脚发软。虽然不致命,但瞬间削弱了他们的战斗力。阵型再次出现混乱。

    是毒烟!晋王的人竟然用了毒!沈清猗心中一震,随即想起林慕贤曾说,晋王麾下网罗了不少奇人异士,用毒高手也不乏其人。这毒烟显然是用来制造更大混乱,并掩护她脱身的!

    果然,在毒烟的掩护下,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西侧的密林中窜出,动作迅捷无比,手中兵刃寒光闪闪,直扑马车而来!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沈清猗所在的这辆车!

    “保护马车!” 侍卫们强忍着不适,试图阻拦,但这些黑影身手极高,又借助毒烟掩护,转眼间就冲破了外围防线,逼近马车。

    “啊!” 车夫被一名黑影一刀砍中,惨叫着滚落车下。拉车的马匹再次受惊,拖着无人控制的马车,胡乱向前冲去!

    “拦住惊马!” 李詹事大喊,但毒烟影响下,侍卫们的动作慢了半拍。

    马车在颠簸中冲向被乱木乱石堵塞的路口侧方,那里有一条被荒草掩盖的、极窄的斜坡,通向下方更加幽暗的山谷。只要冲下去,就能进入西边的密林深处!

    就是现在!沈清猗一咬牙,在马车冲向斜坡、车厢剧烈倾斜的瞬间,用尽全力,猛地撞向对面的陈实甫!陈实甫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向车厢内壁倒去,药箱也脱手飞出。沈清猗则借着反作用力,猛地扑向摇晃的车门,在马车即将冲下斜坡的千钧一发之际,滚出了车厢!

    “沈清猗!” 陈实甫又惊又怒的嘶吼被淹没在马匹的嘶鸣和车厢翻滚的巨响中。

    沈清猗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陡峭的斜坡向下翻滚,尖锐的石头、枯枝不断撞击着她的身体,带来阵阵剧痛。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护住头脸,任凭身体向下滚落。只要能逃出去,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不知滚了多久,她终于撞在一棵大树上,停了下来。全身无处不痛,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眼前金星乱冒。她强忍着眩晕和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已经滚到了山谷底部,四周是茂密的灌木和参天大树,头顶上方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和打斗声,但已经有些遥远了。

    成功了!她真的逃出来了!沈清猗心中一阵狂喜,但立刻又被巨大的危机感淹没。这里并不安全,太子的侍卫,甚至陈实甫,很可能很快就会追下来。她必须立刻离开,按照约定,向西!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之前在马车上观察到的太阳位置和山势,判断出西边的大致方位,然后咬紧牙关,拖着疼痛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边密林深处跑去。衣服被树枝刮破,脸上手上添了无数道血痕,但她顾不上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向西逃!晋王的人会在西边接应她!

    然而,没跑出多远,前方树丛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沈清猗心中一惊,立刻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临近,是两个人,听声音似乎是侍卫。

    “快!分头找!那女人肯定跑不远!”

    “妈的,中了调虎离山计了!殿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清猗的心沉了下去。追兵这么快就来了!而且听口气,太子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抓她回去!她看了看四周,这里灌木丛生,视线受阻,躲藏不难,但想要摆脱追捕,逃到西边接应点,难如登天。而且她身上带伤,体力也在迅速流失。

    怎么办?难道刚出虎口,又要落入狼窝?

    就在沈清猗心急如焚之际,那两名侍卫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接着传来两声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沈清猗心头一跳,悄悄探出头去。只见那两名侍卫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而站在他们旁边的,是一个身着灰色布衣、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人身材不高,有些佝偻,手里拿着一根看似普通的竹杖。

    那人转过头,看向沈清猗藏身的大树,斗笠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一道锐利的目光扫过。

    “出来吧,沈姑娘。是自己人。” 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是晋王的人?沈清猗心中犹疑,但此刻她也别无选择。她慢慢从树后走出,警惕地看着对方。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跟我来,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但异常稳健,在崎岖的山林中如履平地。

    沈清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至少,这人刚才解决了追兵,而且似乎没有恶意。

    那人带着沈清猗在密林中七拐八绕,专挑隐蔽难行的小径。沈清猗咬牙紧跟,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她一声不吭。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涧旁,涧水潺潺,掩盖了行迹。那里已经有两匹马在等候,马上坐着两个同样打扮普通、但眼神精悍的汉子。

    “上马。” 灰衣人言简意赅,自己率先骑上了一匹马。

    沈清猗在另一名汉子的帮助下,艰难地爬上马背。灰衣人一抖缰绳,三骑便沿着山涧,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去。马速不快,但胜在熟悉地形,专走偏僻小径,很快便将身后的追兵和喊杀声远远甩开。

    直到此刻,沈清猗才稍微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疼痛袭来,让她几乎晕厥。她死死抓住缰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沈姑娘,你受伤不轻,先处理一下。” 灰衣人忽然放缓了马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沈清猗,“内服三粒,外敷伤口。”

    沈清猗接过瓷瓶,入手冰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倒出三粒褐色药丸吞下,又将药粉撒在几处较深的伤口上。药丸入腹,一股清凉之意散开,疼痛似乎减轻了些,精神也为之一振。外敷的药粉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止血效果极佳。

    “多谢前辈。” 沈清猗低声道谢。

    灰衣人“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只是问道:“东西带出来了吗?”

    东西?沈清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地火”线索。她摇了摇头:“没有实物。但关键的线索,我已记在脑中。家母遗物中的暗纹绣,我已记下大概。‘寒鸦渡’在西山深处,‘潜龙渊’疑似在大河入海口附近。入口开启需特定星象和潮汐,可能还需我与陆擎之血为引。”

    她将能说的、能验证的部分说了出来,至于“潜龙渊”旁边的“玺”字标记和自己的“至阴之血”猜测,她暂时隐瞒了。在完全确认对方身份和意图之前,她必须保留底牌。

    灰衣人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沈姑娘果然聪慧。王爷没有看错人。”

    “陆……陆公子他……” 沈清猗最关心的还是陆擎的安危。

    “陆公子伤势稳定,林神医正在全力救治,暂无性命之忧。只是体内之毒复杂,还需时日。” 灰衣人言简意赅,但给了沈清猗最想要的答案。

    沈清猗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眼眶瞬间湿润了。擎哥哥还活着,还在救治!这比什么都重要。

    “前辈,我们这是去哪里?” 沈清猗又问。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王爷要见你。” 灰衣人说完,便不再多言,专心赶路。

    沈清猗也不再追问。她知道,自己暂时脱离了太子的掌控,但并未获得真正的自由。她只是从太子手中,转到了晋王手中。接下来的路,依然吉凶难料。但至少,她离陆擎更近了一步,而且,晋王目前看来,需要她活着,需要她脑子里的线索。

    三骑马不停蹄,在幽深的山林中穿行,逐渐远离了西山主脉,向着西南方向而去。沈清猗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局面。但无论如何,她总算迈出了逃离虎穴的第一步。

    只是,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太子那边损失惨重,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陈实甫那老狐狸最后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怒和怨毒。还有魏忠贤的人,那个王太监,在这场袭击中似乎并未尽力,他和他背后的魏忠贤,又在打什么算盘?

    三方势力,各怀鬼胎。她这枚棋子,虽然暂时跳出了一个棋篓,却又落入了另一个棋局。而这场围绕“地火”秘密的博弈,显然才刚刚进入更加凶险的中盘。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才能在这乱局中,为自己和陆擎,博得一线生机。

    山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沈清猗回头望去,来路已隐没在重重山峦和密林之后,唯有喊杀声早已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和逃亡,只是一场幻梦。

    然而,袖中那支冰凉坚硬的玉簪,和身上各处传来的清晰痛楚,都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新的征途,已经开始。而“瘟神散典”,这个从陈实甫口中偶然听到、似乎与某种可怕瘟疫解药相关的名字,如同一个不祥的阴影,悄然浮现在她的脑海。这“散典”,与“地火”,与玉玺遗诏,与这场席卷朝野的暗战,又有什么关联?

    她不知道答案。但直觉告诉她,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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