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饿狼小说 > 义仁天 > 第271章 假意应允

第271章 假意应允

    自那日太子书房应对后,沈清猗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太子朱常洛似乎暂时接受了“星路指引,潮汐为门”、“血合方开”这套说辞,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命令张道长推算星象、李詹事秘密搜寻“寒鸦渡”具体位置上,对沈清猗的逼迫稍微放松,但监视却丝毫未减。陈实甫如同影子般粘着她,那双浑浊而精明的眼睛,几乎时时刻刻都停留在她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沈清猗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太子、晋王、魏忠贤三方势力如同三只猛虎,围绕着“地火”这块肥肉,互相试探、对峙,一旦时机成熟,或者任何一方失去耐心,平衡就会被打破,而她这个身处风暴中心的小人物,随时可能被撕碎。

    她必须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确认陆擎的安危,了解晋王那边的动向,同时,也要设法获取更多信息,尤其是关于“地火”和“遗王舰队”的。但陈实甫盯得太紧,她几乎没有任何独处的机会,更别提传递消息了。

    唯一的机会,或许还是在陈实甫身上。这老狐狸贪财、好利、痴迷医术毒术,上次用虚无缥缈的“宫中秘库医书”吊住了他,但空头许诺不能长久,必须有更实际的东西才能让他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为己所用。

    这一日午后,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窗棂,更添几分萧瑟寒意。沈清猗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雨打竹叶,心中盘算。陈实甫依旧在外间的椅子上打盹,但沈清猗知道,他并未真的睡着。

    “陈太医。” 沈清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外间的陈实甫听到。

    陈实甫眼皮动了动,没有睁眼,嘶哑着嗓子“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清猗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帘,低声道:“陈太医医术通神,清猗一直钦佩不已。家父生前亦对医道略有涉猎,曾收集了一些前朝医家散佚的方论笔记,其中或许有陈太医感兴趣的孤本残篇,不知陈太医可有兴趣一观?”

    陈实甫的眼睛倏地睁开,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缓缓坐直身体,看向门帘后的沈清猗,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明显快了些:“哦?沈侍郎还懂医术?收集了哪些前朝医家的方论?”

    鱼儿上钩了。沈清猗心中微定,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回忆和一丝赧然:“家父兴趣庞杂,对岐黄之术只是略知皮毛,收集这些,多是出于猎奇。清猗年幼时曾见父亲书房中有几个落满灰尘的旧匣子,里面有些手抄的册子,纸张泛黄,字迹古拙,父亲说是前朝太医的随笔,还有几本是关于南疆奇毒、西域秘药的残卷,语焉不详,但颇多诡异之处。当时清猗年幼,只觉骇人,未曾细看。后来家父……家父蒙难,沈家被抄,那些东西想必也失落了。只是……” 她顿了顿,观察着陈实甫的反应。

    陈实甫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身子微微前倾:“只是什么?”

    “只是前几日睹物思人,想起母亲遗物,也连带想起了父亲的那些收藏。” 沈清猗叹了口气,语气带着遗憾,“清猗记得,其中有一册,似乎是关于‘锁魂草’的,上面除了记载其毒性猛烈、源于南疆绝地之外,还提到了一些……嗯,颇为离奇的解毒设想,似乎与血脉有关,还有什么‘以毒攻毒,阴极阳生’之类的怪论,清猗当时看不懂,现在想来,或许对陈太医钻研‘锁魂草’之毒,能有些启发也未可知。”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沈复确实收藏了一些杂书,其中是否有前朝医书,她记不清了,但“锁魂草”和“血脉”、“以毒攻毒”这些关键词,却是她根据林慕贤、陈实甫以及鬼面透露的信息,结合自己的猜测,精心编织的诱饵。陈实甫痴迷毒术,对“锁魂草”这种奇毒更是兴趣浓厚,沈清猗投其所好,果然让他心动不已。

    “沈小姐说的,可是真的?” 陈实甫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但很快又掩饰下去,干咳一声,“咳,老朽也只是好奇。‘锁魂草’之毒,老朽钻研多年,确有几分心得,但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多看看前人记载,或有裨益。只是可惜,沈侍郎的收藏已然散佚……”

    “也未必全然散佚。” 沈清猗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家父生前,似乎将一些特别珍爱的书籍文稿,存在了……存在了京中某处隐秘之所,以防火防盗。只是具体所在,家父未曾明言,清猗也只是偶然听父亲与母亲提过一句,似乎与城西的‘博古斋’有些关联。”

    “博古斋?” 陈实甫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博古斋是京城一家颇有名的古董字画店,也兼营些旧书古籍,背景复杂,据说与朝中几位大员都有往来,甚至可能牵连到厂卫。沈复将东西存在那里,倒也说得过去。

    “清猗也是猜测。” 沈清猗忙道,“或许家父只是在那里寄存过物件,也或许那‘博古斋’的掌柜知道些什么。陈太医若感兴趣,不妨……不妨派人去打探一二?清猗如今身陷囹圄,自身难保,那些前人手札,与其明珠蒙尘,不如赠与陈太医这般医道大家,或许能造福后人,也是家父遗泽。”

    她这番话,将自己完全置于一个“无能为力”、“只想用父亲遗泽换取一线生机”的可怜人位置,合情合理,又给了陈实甫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可能存在的、关于“锁魂草”等奇毒秘术的前朝医书。至于“博古斋”是否真的存在沈复的遗物,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实甫会为了这个可能性,暂时“照顾”她,甚至可能为她行些方便,以便她“回忆”起更多“线索”,或者方便他派人去“博古斋”查证。

    果然,陈实甫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在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沈小姐孝心可鉴,老朽感佩。沈侍郎的珍藏,若真能重见天日,确是医道幸事。沈小姐放心,你既如此信任老朽,老朽也自当尽力,在殿下面前为你美言。只是这寻找遗物之事,需得从长计议,急不得。”

    这就是答应暂时合作,并且会适当给予关照了。沈清猗心中稍定,连忙躬身道谢:“多谢陈太医!清猗感激不尽!若能寻回家父遗泽,清猗定当倾囊相赠,绝无虚言!”

    “好说,好说。” 陈实甫摆摆手,重新闭上眼睛,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示他心情不错。

    第一步计划成功了。用虚无缥缈的“前朝医书”稳住了陈实甫,至少暂时减少了来自这个老狐狸的直接威胁,甚至可能获得他有限的帮助。但这还不够,她还需要与晋王那边建立更可靠的联系,确认陆擎的情况,并传递更重要的信息——关于“星路指引,潮汐为门”的推测,关于“血合方开”可能需要的特定仪式,以及最重要的,关于“潜龙渊”旁边那个“玺”字标记的推测。

    然而,陈实甫的监视只是松动,并未解除。如何与外界联系,依旧是个难题。直接使用赵十三给的信号弹风险太大,容易暴露。必须另想办法。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两日后,李詹事再次来到竹溪小筑,这次带来的消息,让沈清猗心头一紧,也让她看到了希望。

    “沈小姐,殿下有令,命你准备一下,后日随驾前往西山‘寒鸦渡’附近。” 李詹事面无表情地说道。

    “寒鸦渡?找到了?” 沈清猗故作惊讶,心中却是一沉。太子的效率果然高,这么快就锁定了大致区域?

    “尚未最终确定,但张道长依据古图星象,结合西山地形,大致推算出了几个可能的位置。殿下决定亲自前往查勘,沈小姐对令堂口诀记忆深刻,或有助于辨认。” 李詹事解释道,目光审视着沈清猗,“此次出行,事关重大,沈小姐务必听从安排,不得有误。”

    “清猗明白。” 沈清猗低头应道,心中却飞快盘算。太子要带她去西山实地辨认“寒鸦渡”,这意味着她将离开行宫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进入山林之中。虽然守卫必定更加森严,但野外环境复杂,变数也多,或许能找到与晋王联络的机会。而且,太子亲自前往,说明他对“寒鸦渡”的线索极为重视,这或许意味着,张道长的推算有了重大进展,或者,太子从其他渠道得到了更确切的信息?

    无论哪种可能,这都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一旦在太子眼皮子底下被认出与晋王有联络,或者有任何异动,都将万劫不复。

    “陈太医也会随行,负责照料沈小姐。” 李詹事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一旁的陈实甫。

    陈实甫微微躬身:“老朽遵命。”

    李詹事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去,显然是为后日的出行做准备。

    陈实甫看着沈清猗,嘶哑着嗓子道:“西山多险峻,风霜寒重,沈小姐身子弱,可要当心。老朽会备些提神祛寒的药物,以防万一。”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在提醒沈清猗,他会全程“照料”,别想耍花样。

    “有劳陈太医费心。” 沈清猗低眉顺眼,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是怕她趁机逃跑或者传递消息。

    陈实甫点点头,不再多言,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跗骨之蛆,让沈清猗浑身不自在。

    是夜,月黑风高,秋雨暂歇,但乌云依旧浓重,星月无光。沈清猗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后日就要随太子进山,这是她脱身或者联络外界的绝佳机会,但如何在陈实甫和众多侍卫的眼皮子底下行事?

    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际,窗外再次传来那熟悉的、极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再三短一长。

    晋王的人!沈清猗心中一跳,他们果然一直在寻找机会联系她!看来,太子要进山的消息,他们也知道了。

    沈清猗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窗边,以暗号回应。很快,又一张小纸条塞了进来。

    她迅速展开,借着极其微弱的、从门缝透入的外间烛光,看到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字迹与上次不同,更加苍劲有力:“后日进山,途中有变。见机行事,向西。陆安,勿念。”

    沈清猗心中一颤,随即涌起一阵狂喜和担忧交织的复杂情绪。“陆安,勿念”,短短四字,却重如千钧。陆擎还活着!而且情况似乎稳定了!“勿念”二字,既是报平安,也是在叮嘱她不要分心,以自身为重。

    “途中有变,见机行事,向西。” 这显然是在提示她,太子进山的途中,晋王会安排变故,制造混乱,让她趁机向西逃,晋王的人会在西边接应。这证实了她的猜测,晋王的确在行宫内外布置了人手,而且已经知道了太子的行程计划。

    但“途中有变”会是什么变故?刺杀?山崩?野兽袭击?无论哪种,都必然凶险万分。她必须在混乱中准确判断方向,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突破重围,向西逃。这谈何容易?陈实甫、李詹事,还有那些东宫侍卫,都不是吃素的。而且,向西是西山深处,地势复杂,她一个弱女子,能否在陌生的山林中逃出生天?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留在太子手中,迟早会被榨干所有价值,然后像抹布一样被丢弃,甚至灭口。必须搏一把!

    沈清猗将纸条吞入腹中,不留痕迹。然后,她开始默默规划。后日出行,她需要记住路线,观察地形,尤其是向西的路径。她需要一件趁手的武器,那支削尖的簪子或许可以,但远远不够。她还需要一些防身的药物,或许可以从陈实甫那里想办法……

    外间传来陈实甫轻微的翻身声。沈清猗立刻停止思考,装作熟睡,呼吸变得均匀悠长。直到外间再次响起鼾声,她才悄悄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假意应允太子的安排,随他进山辨认“寒鸦渡”,实则暗中观察,等待晋王制造的“变故”,然后趁乱向西逃。这是她唯一的选择,也是与晋王“各取所需”的延续——晋王需要她这个“钥匙”和可能的“至阴之血”提供者,而她需要晋王的庇护和救陆擎的希望。

    只是,这“变故”究竟会如何发生?她能否在混乱中成功脱身?脱身之后,又能否在晋王的人接应下,安全抵达陆擎身边?而陆擎的“安”,又是否真的“安”?陈实甫所说的“蚀心引”后手,是否真的存在?

    无数个问题萦绕心头,但沈清猗知道,此刻她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她轻轻握住藏在枕下的那支玉簪,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母亲留下的玉簪,父亲临终的呓语,陆擎温暖的手掌……这些,都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夜色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西山深处,隐藏着多少秘密,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沈清猗不知道,但她已做好准备,去迎接那未知的、充满凶险的明天。

    假意应允,暗度陈仓。在这生死棋局中,她这枚微不足道的棋子,终于要开始尝试,跳出棋盘,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