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没有跟随师傅去歇晌闲聊,也没有回工棚角落打盹。
她背好竹编背包,里面除了工具,还多了林清河今早特意塞给她的用好纸订成的小本子,和几截用布条缠好的炭笔头。
这是清河知道她要进船厂后,悄悄为她准备的,他知道晚秋总爱写写画画的,有个本子炭笔带着也方便。
她握了握怀里那硬硬的小本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嘈杂的食堂,朝着厂区更深处走去。
阳光正好,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照亮了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又充满无限可能的新天地。
离开食堂所在的区域,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比从大门初入时所见更为壮观。
厂区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是将旧漕运码头一片相连的仓库和空地都囊括了进来,用新砌的矮墙和栅栏粗略地划分着区域。
她先朝着有水声和隐约敲打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堆放着无数巨大原木的空地,那些原木粗的需要数人合抱,表皮还带着青苔和泥土的气息,被整齐地码放在木架上。
空气中木料的清香更加浓郁。
有几个匠人正围着一段巨大的栎木,用墨斗弹线,商议着如何下料。
晚秋远远站着,看他们如何寻找木材的基准面,如何避开明显的节疤和裂纹,如何规划切割以尽可能利用木料。
她悄悄掏出小本子和炭笔,在粗糙的纸页上,快速勾勒出那原木的大致形状,标注上“巨大栎木,作龙骨”,又简单画了匠人弹线的姿势。
绕过木料区,前方传来“叮叮当当”不绝于耳的金铁交鸣声,空气也变得灼热。
那是一个用石棉瓦临时搭建的宽敞棚子,里面炉火熊熊,几个精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正挥舞着铁锤,在砧台上锻打着烧红的铁件。
火星四溅,热浪逼人。
棚子一角堆着些已经成型的铁件,巨大的船钉,带孔的连接板,奇形怪状的铰链和轴承套。
一个老师傅正用一把巨大的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熟铁,在冷水槽中“刺啦”一声淬火,腾起大团白雾。
晚秋看得心惊,又觉震撼。
这就是制造船舶骨骼与关节的地方。
她快速在本子上记下“铁作棚,锻打船钉、连接件、轴承”,又画了个简单的船钉形状。
离开铁作棚,沿着一条被车轮碾出深深车辙的土路继续向前。
路旁出现了几个用竹席和油布围起来的半开放工棚,里面气味刺鼻,是浓烈的桐油和石灰混合的味道。
一些匠人正用木槌和凿子,将一种灰黑色的,油腻的膏状物用力捶打进船板的缝隙中,动作沉稳,富有节奏。
这就是捻缝的,保证船体水密的关键工序。
晚秋记得《匠作初步》里提过,这油灰的配方和捶打的力道,角度都极有讲究。
她驻足看了一会儿,记下“捻缝工棚,油灰,捶打需均匀密实”。
再往前走,地势略显低洼,靠近水边。
这里视野最为开阔,也最让晚秋心潮澎湃。
只见靠近旧码头延伸出的简易栈桥旁,一个巨大的木制船体骨架已经初具雏形!
那骨架长达十余丈,巍然屹立,由粗壮的龙骨,密集的肋骨,以及已经安装上一部分的船底板和舷侧板构成,
像一头被剥去血肉,仅剩铮铮铁骨的洪荒巨兽,沉默地诉说着力量与工艺的结合。
数十名匠人如同忙碌的蚂蚁,在骨架上下攀爬、劳作。锯木声、凿击声、号子声、指挥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宏伟的气势。
晚秋站在不远处一个稍高的土堆上,几乎屏住了呼吸,仰望着这庞然大物。
这就是船!
真正在建造中的船!
不是书上的图样,不是复试时巴掌大的模型,而是将来要劈波斩浪,承载货物与希望的实体!
她能清晰地看到龙骨优美的弧线,肋骨与龙骨的连接方式,船板之间严密的拼接....
那些她在书上反复揣摩,在复试中尽力还原的结构,此刻以放大了无数倍的形态,赤裸震撼地呈现在她眼前。
一种混合着敬畏、激动、渴望的复杂情绪在胸中激荡,几乎让她热泪盈眶。
这就是她要学习,要参与创造的东西!
晚秋颤抖着手,再次翻开小本子。
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勾勒出那船体骨架的大致轮廓,重点标注出龙骨与肋骨的连接处,船板的搭接方式。
笔迹因为激动而略显潦草,但她努力抓住每一个观察到的细节。
旁边还有匠人正在用一种特制的长刨修整一块巨大的船板,她记下“船板修整,长刨,需沿木纹”。
远处有人喊着号子,用绳索和滑轮吊装一根巨大的桅座木材,她记下“吊装,滑轮组,省力”。
阳光洒在忙碌的工地上,洒在那未完成的巨船上,也洒在晚秋专注而兴奋的小脸上。
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全身心都沉浸在这片属于工匠的沸腾海洋中。
每一处工棚,每一道工序,每一声敲打,都在向她敞开一扇知识的大门。
她知道,自己现在只是站在门口,远远眺望。
但正是这惊鸿一瞥,已足够让她确信,这条路,她选对了。
再多的刁难,再琐碎的杂活,与眼前这创造的力量,这工艺的宏伟相比,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要将看到的都记下来,哪怕现在不懂,以后总会明白。
这本粗糙的小本子,将是她攀登这座手艺高峰的第一块基石。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标志下午开工的梆子声,晚秋才恍然惊觉,午歇时间即将结束。
晚秋小心地收好本子和炭笔,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巍峨的船体骨架,将它的形象刻入脑海,
然后转身,朝着木作工棚的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