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收好满心激荡,快步朝着木作工棚的方向折返。
她正穿过一片堆放着一摞摞新制船板的空地,脑中还在回放着那巨大船体的骨架,
一个身影从旁边一堆木料后转了出来,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林静友。
他今日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短打,头发用布带束得整齐,脸上没了晨起时的执拗,却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他显然不是偶遇,而是特意等在这里。
看到晚秋,他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从她神情中找出些什么,然后才故作随意地开口道,
“林姑娘,午歇没在工棚看到你,这是....去别处转了?”
晚秋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嗯,随便走走,熟悉一下地方。”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静友抿了抿唇,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王师傅脾气不太好,规矩也大,上午......没少支使你干杂活吧?还有工棚里其他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他虽被分给了李师傅,但同在木作工棚,上午那些明里暗里的使唤和隐约的轻视,他都看在眼里。
以他的骄傲,若是自己被如此对待,怕是早就....
可眼前这女子,却似乎全无感觉。
林静友看着晚秋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施舍般的提议,
“松江林家,在造船行当里还算有些薄面,李师傅对我也还算客气,
你若实在觉得....觉得不便,我可以试着跟李师傅说说,看能不能....让你也过来,
看在家祖的份上,李师傅想来不会太过为难,总比你一个人在那儿....”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他觉得晚秋在王文景那里是“受委屈”,“被为难”,而他可以凭借家世,给她提供一个好过些的环境。
这提议背后,有少年人隐晦的示好,也有对天才二字的不甘与探究。
晚秋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林静友。
她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委屈,隐忍,被戳破处境后的尴尬,反而微微弯起了嘴角,
“林公子有心了。”
晚秋开口,
“不过,我觉得我师傅很好,工棚里的各位师傅,师兄也都很好,
肯让我做事,就是肯教我,活儿多些,杂些,正好多看看,多学学,
就不劳烦林公子和李师傅了。”
晚秋这话说得自然又诚恳,发自内心,没有半点勉强赌气的成分。
好像上午那些跑腿、打扫、整理边角料,不是刁难,而是珍贵的学习机会,
王文景和其他老师傅的冷脸和使唤,不是排挤,而是肯教的表现。
林静友被她说得一愣,俊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觉得晚秋是在嘴硬,是在强撑面子。
一个女子,初来乍到,被如此对待,怎么可能觉得很好?
他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晚秋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工棚方向。
只见王文景正背着手,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朝着工棚这边走来,大概也是听到了下午开工的梆子声。
晚秋脸上的笑意瞬间加深,眉眼弯起,方才面对林静友时那份淡然平静,顷刻间化为一种带着恭敬和些许孺慕的明亮笑容。
她不再看林静友,甚至没等他再开口,便侧身从他旁边绕过,脚步轻快地朝着王文景迎了上去,声音清脆地唤道,
“师傅!您回来啦!”
那语气,那神态,哪有半分受了委屈,心存不满的样子?
分明是一个乖巧伶俐,见到师傅就高兴的学徒模样。
林静友站在原地,看着晚秋小跑着迎向那个上午还对她横眉冷目的王师傅,看着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真诚自然的笑容,
听着她清脆的招呼声,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王文景看见晚秋跑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目光扫过她时,也没了上午最初的锐利和厌烦。
晚秋也不在意,自然地落后王文景半步,跟着他一起往工棚里走,一边走,还一边轻声问道,
“师傅,下午还有什么活计要我做?那堆边角料我上午按木料和大小粗略分好了,您看需不需要再细分一下?”
她的声音随风飘来些许,落入身后林静友的耳中。
林静友看着那一前一后,渐渐走远的师徒背影。
心里那点优越感和想要拯救于水火的念头,忽然就变得有些可笑,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林晚秋,她到底是真觉得很好,还是太能忍?
林静友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
无论如何,看来这女子,并不需要他多此一举的关照。
他抿了抿唇,也转身,朝着自己师傅李师傅的工位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