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跟着王文景,没有去排那长队,而是从侧面一个小门进去。
里面豁然开朗,摆着十几张长长的条桌和条凳,已经坐了不少人。
靠墙一溜灶台,几口大铁锅正冒着腾腾热气,几个围着油渍围裙的伙夫拿着大铁勺,正给排队的人打菜。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蒸汽和汗味。
王文景找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晚秋便在他旁边放下背包,等候差遣。
果然,下一句就是,
“愣着干啥?”
王文景瞥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个半个巴掌大,黑黢黢的木牌子,丢给她,
“拿着这个,去那边窗口换饭,不许糟蹋。”
他指了指灶台旁边一个单独的小窗口,那里人少些,排队的多是些穿着稍整齐,像是有个职位的人。
晚秋接过那木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匠字,背面似乎有些模糊的编号。
她道了声谢,便拿着木牌走到那小窗口前排队。
前面只有两三个人,很快就轮到了她。
窗口后面是个面色和善的胖伙夫,他接过晚秋的木牌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晚秋和她身上的海棠红新衣,
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说什么,只是扯着嗓子朝里面喊,
“新来的学徒一份!”
里面应了一声。
胖伙夫拿过一个粗陶海碗,先是从旁边木桶里铲了冒尖的一大勺糙米饭,压实,又从旁边一口大锅里舀了一勺浓油赤酱的烩菜盖在饭上。
那烩菜内容丰富,能看见大块的萝卜、土豆、豆角,还有不少油汪汪的肥肉片和猪油渣,汤汁浓稠,香气扑鼻。
接着,他又从另一个小点的盆里,夹了一大筷子黑乎乎的咸菜丝,堆在饭边。
最后,还舀了小半勺同样油亮的菜汤,浇在咸菜上。
“喏,端好了,那边有汤,自己舀。”
胖伙夫将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大海碗递出来。
晚秋连忙双手接过,沉甸甸,热乎乎。
这饭菜的份量和油水,远超她的预料。
在家里,只有过年过节才能见到这么实在的肉片和油水。
她小心地端着碗,又去旁边一个装着清汤的大木桶边,用自己的水筒舀了一点,这才端着饭菜回到王文景那边。
王文景也已经打好了饭,内容和晚秋的差不多,只是他的碗更大,肉片似乎更多些。
他已经大口吃了起来。
晚秋在他对面坐下,将汤放在一边,也拿起了筷子。
她先小心地夹起一块肥肉片,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咸香满口。
萝卜和土豆吸饱了肉汁,绵软入味。
糙米饭虽然粗糙,但颗颗饱满,就着浓稠的菜汁,格外香甜。
就连那黑乎乎的咸菜,也因为浇了热汤和沾染了肉味,变得咸鲜适口。
这是晚秋除了在陈信府上以外,吃过的最丰盛,最扎实的一顿公家饭。
船厂筹建,看来在匠役伙食上是舍得下本钱的,毕竟要人出力。
她小口迅速地吃着,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一顿饭若在家里自己做,光肉菜的成本,就得不下十文钱。
管一顿晌午饭,一个月就能省下三百文,这福利确实实在。
食堂里人声嘈杂,匠役们狼吞虎咽,大声说笑。
晚秋安静地吃着,耳朵却竖着,听周围人的交谈。
有抱怨活计太重的,有商量下午干什么的,也有议论厂里新鲜事的。
正吃着,旁边一桌两个看起来像是小管事模样的人聊了起来。
一个说,
“听说没?库房那边新到了一批岭南来的铁力木,说是给将来舵轴和关键轴承预留的,贵得很,陈文书亲自去验的货。”
另一个道,
“是吗?那可得仔细着用,对了,你们工棚新来那三个学徒,咋样?听说有个女娃子?”
“嗨,别提了,分给老王了,不过听说那女娃子倒是稳当,不吵不闹,让干啥干啥,今儿上午就在那儿闷头收拾了半天烂木头。”
“女娃子学这个...能行吗?不过既然招进来了,总得给个名分吧?按规矩,这算匠童还是匠学徒?”
“估摸着是匠学徒吧,匠童那是几岁就进来打杂的,她这年纪,又过了复试,算是正经学手艺的学徒。”
晚秋听着,心里有了数。
原来她的职位是匠学徒,介于纯粹打杂的匠童和正式独立干活的匠人之间。
上午的时候,晚秋也通过这些人的闲聊,知道了船厂的下工时间,比她预想的要早得多,未时末就下工了。
可大哥来,至少是酉时了,这中间整整差了一个时辰,不过晚秋倒是没有过多纠结,她已经知晓自己下工后该做什么了。
她默默记下铁力木,舵轴轴承这些关键词,继续低头吃饭。
信息就是这样一点一点通过观察记忆,汇入脑海。
很快,一大海碗饭菜被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蘸着吃完了。
晚秋觉得有些撑,但浑身暖洋洋的,充满了力气。
她去将碗筷送到指定的木盆里,又用清水简单漱了漱口。
回到座位,王文景也已经吃完了,正拿着根细木签剔牙。
见晚秋回来,他含糊道,
“厂里有规矩,午时初到午时末,是吃饭歇晌的时辰,你可以去工棚歇着,也可以在厂里转转,别跑远,别惹事,
未时初准时回工棚,记住了?”
“记住了,师傅。”
晚秋恭敬应道。
“嗯。”
王文景站起身,背着手走了,找相熟的人扯闲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