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跪,一拜,一番话,干脆利落,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却又透着一股子认准了路就一头扎下去的执拗劲儿。
没有谄媚,只有对学艺这件事本身的敬畏,和对师傅这个身份的尊重。
工棚里彻底安静了。
原本那些带着嘲笑轻视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复杂。
这年头,学徒拜师磕头是常事,可那多是定下名分,摆了酒席之后。
像这样刚被分派,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二话不说先行如此大礼的,
尤其是出自一个刚刚还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女子,实在少见。
王文景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
他预想中,这女娃子要么被骂哭,要么怯生生不敢说话,要么强忍着委屈辩解两句....
万万没想到,她直接来了个最重的礼。
看着跪在面前,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目光清正的少女,王文景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发作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硬话,
最终只是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少了些最初的尖锐,
“起来!跪着像什么话!这地儿潮!既进了这门,往后....往后机灵着点!眼里要有活!
行了,先去那边,把那堆边角料归置归置,按大小,木料分开放好!仔细着点,别毛手毛脚弄坏了料子!”
“是,师傅。”
晚秋应了一声,这才利落地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转身就朝着王文景指的那堆杂乱堆放的木料边角走去,开始一丝不苟地整理起来。
王文景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周围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重重地咳了一声,背着手,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工棚里,各种声响重新响起,但隐约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一点点。
至少,关于这个新来的女学徒娇气事多的流言,怕是没那么容易传开了。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整理那堆似乎永远也理不完的边角料、擦拭工具、以及被其他老师傅偶尔指使跑腿中过去了。
晚秋手脚没停,心里也一直没闲着。
她默默记下了工棚里各种工具摆放的位置,观察了不同师傅干活时的习惯姿态,
甚至从那堆边角料中,已经能大致分辨出杉木、松木、栎木、水曲柳等几种常见船用木料的区别,
以及它们各自被废弃的原因,有的是纹理太乱,有的是带了节疤,有的是尺寸不够了。
日头近午,工棚里响起长短不一的吆喝和收拾工具的声响。
王文景放下手里的刨子,用一块油腻的布擦了擦手,对还在仔细将最后几块小木料按种类码放的晚秋粗声道,
“行了,收拾收拾,吃饭去,跟着我,别乱跑。”
“哎,师傅。”
晚秋应下,快速将手边最后两块木料放好,又拍了拍身上沾的木屑,这才背起自己的竹编背包,小步跟上已经背着手往外走的王文景。
食堂设在厂区东侧一排相对完整的旧仓房里。
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混杂着米饭,菜蔬和油脂的浓郁香气,夹杂着鼎沸的人声。
门口排着不短的队伍,多是穿着短打,满身汗渍的力工和匠役,一个个端着自带的粗瓷海碗或木盆,说笑着,打闹着,气氛比工棚里活跃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