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被捻暗,林家的院子彻底沉入黑暗与静谧,只有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唱着。
但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入眠。
正房里,周桂香翻了个身,面朝里,背对着丈夫,却睁着眼睛。
黑暗中,她轻声开口,带着后知后觉的讶异,
“晚秋这孩子...真是聪慧的很,那书我记得借回来还没多少天,这就都能看懂了,还能引着用了。”
林茂源也没睡着,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黢黢的屋顶,闻言低声道,
“嗯,清舟有心,想着弄了些书回来,清河白日里抄,晚秋晚上看,听说看得很是入迷,
能看懂,还能用上,是这孩子的灵性,多看书,是好的,能明智开窍,
你看她今晚说的,句句在理,比我这当爹的都想得周全。”
“是啊...”
周桂香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感慨,
“谁能想到,当初...那般光景接回来的孩子,能有这般见识,还能带着咱们家往前奔...真是祖宗保佑,是咱们林家的福气。”
“是孩子们的福气,也是咱们的福气。”
林茂源纠正道,语气里带着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清山两口子踏实肯干,清舟机灵有主意,清河稳重肯学,晚秋...更是难得,有这样的儿女,是咱们的造化,
只是...这置产的事,担子重啊。”
周桂香转过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握住了丈夫的手,那只手有些粗糙,此刻带着微微的汗意,
“我知道你压力大,可孩子们都支持,都想往前奔,咱们做爹娘的,总不能拖后腿,
晚秋说得对,就算不图大富大贵,给家里多留条路,总是好的,
只是...千万要小心,看准了再下手,
那点家底,是孩子们一滴汗摔八瓣挣来的,是咱们全家熬出来的...”
“我晓得。”
林茂源反手握紧妻子的手,那点汗意似乎传递着彼此的心事与决心,
“明日我去镇上,会仔细打听的,咱们不贪心,稳着来。”
“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睡吧。”
周桂香应了一声,紧紧回握。
夫妻俩不再言语,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心里都装着沉甸甸的希望与忧虑,相互交握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
东厢房里,张春燕轻轻拍着怀里的柏川和知暖,两个小家伙已经睡熟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她借着窗纸透进的,水一样的月光,看着身旁丈夫模糊的,轮廓硬朗的侧脸。
林清山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但张春燕知道他没睡,他睡着不是这样的。
“他爹,”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月光,
“睡了没?”
“没。”
林清山闷声应道,也没动。
黑暗似乎给了张春燕一些勇气,她沉默了片刻,才用更轻, 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雀跃的声音说,
“我...我真没想到,爹娘能答应...让我也跟着认字。”
林清山动了动,侧过了一点身,
“这有啥没想到的,爹娘一向开明,你想学,是好事。”
“我...”
张春燕咬了咬下唇,终于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其实...我早就想认几个字了,以前在娘家,看见村里识字人家的姑娘,能看个信,能记个账,心里就羡慕,
嫁到咱家,看晚秋能看书,能说那些有道理的话,就更...更想了,
可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当大嫂的,又只会生娃做饭,没啥大用,提这个...怪不好意思的,也怕耽误家里事,怕人笑话。”
林清山在黑暗里皱了皱眉,虽然看不见妻子的表情,但他能听出那声音里的小心翼翼和积压已久的渴望。
他忽然有些懊恼,自己这个当丈夫的,竟从未察觉。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谁笑话?晚秋刚才不说了吗,都是一家人,你想学就学!
以后晚上,我带着孩子,你看书认字,有啥不懂的,问晚秋,问清舟清河,都行,
等你会认字了,咱家铺子的账本,就交给你看,我看谁还敢糊弄咱!”
张春燕听着丈夫这笨拙却实在的承诺,心里那点因为袒露心思而产生的羞怯和不安,瞬间被一股暖流冲得无影无踪。
她鼻子有点发酸,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往丈夫身边靠了靠,低声道,
“嗯!我学!我一定好好学,不给家里丢人,以后...也能帮上忙。”
“这就对了。”
林清山松了口气,伸出胳膊,将妻子和孩子们一起往怀里拢了拢。
粗糙的手掌抚过张春燕的肩头,带着庄稼人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力度和温暖。
月光静静流淌,将一家四口依偎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温馨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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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正房,东厢房渐渐沉入带着思虑的睡意不同,南房里还亮着一豆如萤的灯火。
林清河已经睡下,呼吸均匀绵长。
晚秋却披着件外衫,坐在靠窗的旧木桌旁,就着那盏光线微弱却专注的油灯,又一次翻开了林清河刚抄录完没几天,墨迹犹新的那卷《庄子》。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页上工整的小楷,那是清河一笔一划,凝神静气写就的。
灯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土墙上,勾勒出纤秀沉静的轮廓。
她看得很慢,很认真,遇到白日里匆匆掠过,或觉艰深之处,便停下,蹙眉思索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划着那字的笔画。
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声,和窗外远远近近,永不停歇的夏虫合鸣。
这寂静却仿佛成了最好的屏障,将她与白日的劳作,家庭的商议,未来的筹谋暂时隔开,只余下这一方被灯光照亮的,属于典籍与思考的小小天地。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新翻开的一页上,正是《逍遥游》的开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