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无声地默念着,脑海中却奇异地交织着两幅画面,
一幅是书中那不知其几千里,怒而飞时若垂天之云的庞然巨物,
另一幅,竟是前些日子,在河滩上那只她亲手做的,无骨无架,全靠风灌满才能升腾起来的...大红灯笼风筝。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这一句上。
指尖轻轻划过风与翼两个字。
风...翼...
码头在积水,在培风,为的是将来能负大舟,能图南。
而庄子说,鹏鸟欲图南,亦需培风,需风之积厚。
那她的风筝呢?
无骨无架,薄绢为体,不也正是全靠风之积厚,才能摆脱地面的束缚,扶摇而上吗?
虽然它渺小如芥子,与那垂天之云般的鹏翼天差地别,可这道理...
这依靠风与虚空而非实架来承载,升腾的道理,难道不是相通的吗?
一个大胆的,近乎离奇的念头,倏地照亮了晚秋的脑海。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是了!是了!鲲鹏凭借的是九万里厚风!
她的风筝凭借的是河滩上的灌风!
那庄子笔下虚幻宏大的垂天之云,与她手中简陋却真实飞起的大红灯笼,
在这一刻,好似被一条无形的丝线串联了起来,
它们都超越了实的桎梏,借助风的力量,实现了飞的奇迹!
“积水载舟...培风负翼...”
晚秋喃喃自语,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如果...如果不仅仅是做一个圆滚滚的灯笼,如果把它做成...鲲鹏的样子呢?
可是鲲鹏是什么样子呢?
晚秋摆了摆头,她想不出来鲲鹏是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赤鳞鱼的样子,用更轻薄的绢,染上更绚丽如鳞片的颜色,缝制成鱼形,留下灌风的入口和出气的尾巴...
当大风鼓荡,灌满鱼腹,那绚烂的赤鳞鱼是否就能像真正的鲲一样,摇曳着华美的尾鳍,游上青天?
如果再进一步...如果能做得更大,更复杂,在鱼的基础上,加上可伸展的,如鸟翼般的侧幅...
是不是就能化身鲲鹏!
晚秋抬起头,好像已经看到了,一只由轻绢彩帛构成的,无骨无架的,巨大的,红鳞金尾的“鲲”,
在浩荡天风中鼓胀,舒展,摇头摆尾,扶摇直上九霄!
那不假鱼,那是真正能御风而行的,活的意象!
是潜在风中的鲲鹏!
这个念头让她激动得微微发抖,一股前所未有的创作冲动和探索欲望席卷了她。
她霍的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有些无措地转了个圈,目光急切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风筝!
她需要验证,需要马上做点什么!
她想起前些日子收起来的那只灯笼风筝,就收在炕柜下面的旧箱笼里。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蹲下身,有些手忙脚乱地打开箱笼,一股淡淡的樟木和旧布料的气味涌出。
她拨开几件不常穿的旧衣,手指触到了一个软乎乎的物件,
正是那只大红绢布缝制的,无骨的风筝。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出来,放在灯光下。
红绢在昏黄的光线下依旧鲜艳,圆鼓鼓的肚腹,五彩拼缀的长尾。
她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绢面,感受着它的柔软与轻盈。
就是它,就是这个看似简单的东西,曾经飞上了高高的天空。
“晚秋?怎么还没睡?”
林清河被她弄出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撑起身,揉着眼睛看向蹲在箱笼边,对着一只旧风筝发呆的妻子,
“都什么时辰了?快上来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晚秋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她抱着那只风筝转过身,脸上是一种林清河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极度兴奋,专注与某种近乎狂热的明亮神采。
她几步走到炕边,将风筝小心地放在炕沿,自己则爬上炕,跪坐在林清河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直视着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清河!你读过逍遥游吗?就是庄子里讲鲲鹏那篇!”
林清河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得愣了一下,睡意去了大半,点点头,
“自然读过,怎么忽然问这个?”
“是了!你读过!”
晚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小,
“那你记不记得里面说,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
还有,说鹏鸟的翅膀,像垂天之云?”
“记得...大致是这个意思。”
林清河被她抓得有些疼,但更被她眼中那奇异的光彩所吸引,
“晚秋,你到底...”
“你看这个!”
晚秋松开他,将炕沿上的风筝拿过来,双手捧着,递到林清河眼前,声音又快又急,像竹筒倒豆子,
“你看我这个风筝!没有骨头架子!全靠风灌进去,把它撑起来,它才能飞!
庄子说的培风,是不是就是这个道理?风不够厚,就托不起大翅膀!
可如果...如果风够厚,如果...如果我们做的这个无骨的东西,不是圆灯笼,而是一条鱼!
一条很大!很漂亮!有着宽尾巴的鱼!
用最好的绢,染上鱼鳞的颜色,留好灌风的入口和出气的尾巴...
等大风天,把它放上天,风灌进去,把它鼓成一条真正的,在天上游的鱼!
那是不是...是不是就像庄子说的,北冥的鲲,化成了鸟?
不,不是化成鸟,是化成...能在天上飞的鱼!”
她喘了口气,眼睛更亮了,
“甚至...甚至我们可以试着,在这个鱼的两边,加上可以飘动的,像翅膀一样的侧幅!
平时贴着鱼身,风一大,灌满了,说不定也能展开,像鸟的翅膀一样!
那它不就是...不就是既是鲲,又是鹏了吗?
庄子写的,是书里的,是古人想的,
可我们...我们可以试着,把它做出来!让它真的飞起来!
虽然我们的鲲鹏可能只有几尺大,比不上几千里,可道理是一样的!”
林清河彻底醒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因为激动而脸颊泛红,双眼灼灼生辉的妻子,听着她这石破天惊,却又似乎隐隐指向某个奇妙可能性的构想。
书里虚无缥缈,庞大无匹的鲲鹏意象,与妻子手中这只简陋却真实飞起过的无骨风筝,还有她口中描述的,
那即将诞生的,绚烂的飞鱼...这些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的东西,
此刻竟在她的话语和眼神中,诡异地连接,融合,迸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创造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了三哥看着晚秋放风筝后私下里跟他说的话,
“她是那个从无到有的人...别人是照着样子做,她是做出样子给人照。”
而此刻,晚秋想做的,竟然是《庄子》里那超越凡人想象的鲲鹏!
这想法太疯狂,太不切实际,却又...太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