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没有,没人说我。”
林茂源摇摇头,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感混着心底那沉甸甸的思量,让他觉得说话都费劲。
他抬脚往堂屋走,声音有些发哑,
“先进屋,桂香,你去把孩子们都叫来堂屋,我有事要说。”
“有事?”
周桂香心里又是一紧,看丈夫神色郑重,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去叫已经歇下的林清山,张春燕,
又把在井台洗漱的林清舟,晚秋和林清河都喊了过来。
一家人重新聚在堂屋里,油灯添了芯,光线亮堂了些。
孩子们脸上都带着劳作后的倦色和些许疑惑,看着坐在主位,脸色依旧凝重的父亲。
林茂源面前摆着周桂香重新热过的饭菜,他却没什么胃口,只匆匆扒拉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他环视了一圈家人,目光在晚秋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将从孙鹤鸣那里听来的分析,以及自己傍晚在码头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那浩大工程可能带来的机遇,也没有掩饰自己关于置产的念头,更坦承了家里的拮据和对前景的忧虑。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林茂源这惊人的想法震住了。
周桂香最先反应过来,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声音发紧,
“他爹...你...你真想在镇上买房子买地?那得多少钱啊!咱们家...咱们家哪有那个闲钱?
起新屋的土坯今天才打了一小半,往后垒墙、上梁、盖顶、打家具...哪样不花钱?
还有清舟,清河的亲事,等晚秋及笄,咱们该办的总是要办的,这...”
她不是反对,她是怕。
怕这泼天的机遇是镜花水月,怕投入了全部家当最后血本无归,怕这个刚刚有了起色,眼看日子要好过点的家,因为这冒险的念头再次跌入谷底。
林清山也皱紧了眉头,他是个实诚人,想得实在,
“爹,要是在镇上买房置地,咱们庄户人家,去镇上能干啥?田地谁种?家里这一摊子咋办?”
张春燕抱着孩子,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满是担忧。
她娘家不宽裕,深知钱财来之不易,更怕冒险。
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晚秋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看向林茂源,轻声问道,
“爹,你说的那些在码头招工管事的,还有那些马车,看着...像是官面上有来历的,是吗?”
林茂源点头,
“十有八九,孙大夫也是这个看法。”
晚秋若有所思,想起了她最近正在看的书。
片刻,她缓缓开口,
“《庄子》里说,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
咱们家如今,或许就是那褚小,绠短之人,骤然去谋那泼天的富贵机遇,力有未逮,也担不起那背后的风险。”
周桂香听了,连连点头,觉得晚秋这话说到她心坎里去了,还是晚秋明理。
但晚秋话锋一转,继续道,
“可是,《庄子》里还说,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
咱们林家,如今就像这浅浅的积水,载不动大船,但若一直守着这浅水,便永远只能看着大船从别处过。”
晚秋看向林茂源,眼神坚定,
“爹,我觉得,这产,得置,但不是为了谋那泼天富贵,而是为了给咱们家这洼浅水,挖深一寸,拓宽一尺,
让它以后,至少能停一条属于咱们自己的,安稳的小船。”
“这话怎么说?”
林茂源精神一振,连忙问道。
晚秋整理着思绪,慢慢道,
“爹你看,无论那码头的大工程成与不成,河湾镇因这工程聚集了大量人手是事实,
人多,就要吃、要喝、要住、要用,咱们在镇上有个落脚点,哪怕只是个小小的铺面,或者一块能搭个棚子的地,能做的事就多了,
不图赚大钱,哪怕只是卖点茶水,吃食,或者...把咱们的竹编,纸扎直接摆出去卖,省了中间杂货铺的抽成,细水长流,总比现在只靠爹坐堂和家里零散卖货要强,这是一。”
“其二,”
晚秋看向林清舟,
“三哥脑子活,常有巧思,咱们在乡下,很多想法施展不开,若在镇上有个地方,三哥想做点别的营生,也有了根基和打探消息的方便,
就像三哥之前琢磨的,给纸扎加些新样式,或者做些更精巧的竹木器具,在镇上或许更好卖。”
见家人们听得认真,晚秋稳了稳继续说,
“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无论那工程如何,只要开了头,河湾镇的人气总会比以往旺些,
镇上有了产业,哪怕再小,咱们林家也算在镇上有了根,将来无论是孩子们读书,学艺,谋生,还是家里遇到什么事,多条路,多个倚仗,
这产业本身,只要位置不是太差,总归是份实在的家业,就算不自己经营,租出去也是一份进项,
我觉得,这比把钱一直攥在手里,或许更长远些,总归咱们得青砖瓦房也还要攒个好多年,万一置了这产业,反而积攒的更快呢?”
晚秋一番话,条理清晰,既有古籍的引证,又有实在的利弊分析,说得一家人,包括原本最反对的周桂香,都陷入了沉思。
林清河一直认真听着,此刻接口轻声道,
“晚秋说得有道理,爹,娘,大哥大嫂,我也觉得这事可行,咱们不一定非要买大铺面,可以看看码头附近,镇子边缘,
那些现在还不热闹,但将来可能被带动起来的地方,买个小点的,或是旧些的屋子,哪怕带个小院,能住人能堆货就行,
价钱肯定比正街上的旺铺便宜得多!”
这时候林清舟也开口,
“等有了地方,不光能卖竹编纸扎,娘的厨艺好,做些干净实惠的吃食,像贴饼子,杂粮粥,腌菜,肯定有那些做工的汉子买,
我还能琢磨些别的,比如编些更结实耐用的背篓,挑筐,或者做些小凳子,小马扎,肯定有销路,
就算那大工程最后没成,咱们有个铺子在镇上,慢慢经营,总不会亏到血本无归,
咱们家人都勤快,肯吃苦,还怕守不住一个小铺子吗?”
林清山听着弟弟们和弟媳的话,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属于庄稼汉对立业的本能渴望。
他憨厚地点头,
“还是晚秋看得远,要是真能在镇上有个营生,咱家的日子肯定能更好,就是...这钱...”
一直沉默的张春燕也小声道,
“爹,娘,要是真决定买...我...我娘家那边,看大江成亲能不能凑点...”
“先不说借。”
林茂源摆摆手,打断了儿媳的话。
他环视着围坐的儿女,看着他们眼中逐渐燃起的,对未来的期盼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看着老妻虽然依旧担忧,却已不像最初那样坚决反对的神情,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热流翻涌,冲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他活了大半辈子,大半时间都在为了一家老小的温饱奔波,谨小慎微,从不敢行差踏错。
可今天,当他被那时代的浪潮隐约触及,生出一点或许疯狂的念头时,他的家人,没有嘲笑,没有退缩,而是这样认真,
这样有见地地与他一起分析,谋划,甚至愿意拿出全家的积蓄,去搏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这份全家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的劲儿,比什么金山银山都让他觉得踏实,觉得有力量。
他清了清有些哽咽的喉咙,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好!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咱们...就试试!
钱的事,先不急着说借,家里还有十几两,最近挣的也都攒着,
咱们先仔细打听,看看镇上到底有没有合适的,咱们能买得起的地方,
不贪大,不求好,只要位置将来有点指望,房子结实能住人能放东西就行,
等看准了,算清了,再商量钱怎么凑。”
他看向周桂香,
“桂香,你看...”
周桂香看着丈夫眼中久违的,充满希望的光彩,又看看孩子们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干劲的脸,心里那点对未知的恐惧,似乎也被这暖融融的亲情和希望冲淡了些。
她叹了口气,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坚定,
“你们爷几个都商量好了,我...我还有啥说的,就是...就是可得看准了,打听仔细了,千万别让人骗了...”
“娘放心,我和三哥一定仔细打听!”
林清河立刻保证道。
“娘,我们省得。”
林清舟也重重点头。
家中终于要有自己的铺面产业,林清舟,又如何能不激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