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晌的坐堂时间结束,林茂源背起药箱,像往常一样辞别孙鹤鸣,走出仁济堂。
夏日的夕阳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街面上行人依旧不少,不少都面带兴奋,三三两两议论着,方向多是朝着镇东头的码头。
林茂源站在仁济堂门口,看着那些步履匆匆的背影,心里那点被孙鹤鸣点燃,又因现实拮据而压抑下去的念头,
如被晚风拨动的炭火,又明明灭灭地闪烁起来。
他踌躇了片刻,脚下一转,没有像往日那样径直出镇回清水村,而是鬼使神差地,也跟着人流,朝码头方向走去。
越靠近码头,空气中的喧嚣便越发明晰,逐渐盖过了镇内的市井之声。
那不再是寻常装卸货物时的吆喝与号子,而是一种更加混杂,庞大,充满力与热的声浪。
还未走到近前,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便扑面而来,让林茂源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站在一处稍高的石阶上,举目望去。
往日里也算繁忙的河湾镇码头,此刻仿佛一口煮沸了的大锅,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宽阔的滩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赤着上身,古铜色皮肤上滚动着汗珠的汉子们,三人一群,五人一队,喊着粗犷的号子,将一根根需要合抱的粗大原木从泊在岸边的木排上扛下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运往滩地后方新清理出来的一片空旷场地。
那里已经堆起了几座小山般的木料,散发着新鲜的松脂香气。
另有一些人,正用铁锹,镐头,奋力清理着滩地边缘丛生的芦苇和淤泥,拓宽着临水的区域。
汗水混合着泥水,在他们身上淌出一道道沟壑。
清理出来的淤泥被装进藤筐,由人挑到远处倾倒。
靠近水边的几个老旧木栈桥旁,更是人头攒动。几
艘比寻常货船大了不止一号的平底驳船停靠在浅水区,上面堆满了麻袋,木箱,看不清具体货物。
数十名精壮的汉子搭起长长的跳板,正蚂蚁搬家似的,将货物从船上卸下,扛到岸上临时搭建的,覆盖着油布的货棚里。
搬运的号子声,监工的催促声,木箱落地沉闷的撞击声,还有汉子们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笑骂。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河水腥气,木料清香以及货物混杂的独特气味。
夕阳的余晖给这一切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更显出一种原始蓬勃的力量感。
林茂源的目光掠过那些劳作的汉子,落在滩地边缘几处相对干净的地方。
那里搭着几个简易的凉棚,棚下摆着桌椅,坐着几个穿着绸缎或细棉布长衫,戴着瓜皮帽的人,
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账簿,或对跑来请示的工头模样的人低声吩咐。
这些人神色沉稳,目光锐利,与周围挥汗如雨的苦力格格不入,正是孙鹤鸣口中那些“穿着体面,像是管事”的人。
他们身边,还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眼神警惕的随从。
更让林茂源心头一跳的是,他看到凉棚不远处,还零星停着几辆马车,样式普通,但拉车的马匹颇为神骏,车帘紧闭,不知里面坐着何人。
“让开!让开!看着点路!”
一声吆喝传来,几个汉子抬着一根粗大的木梁,吆喝着从林茂源面前走过,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林茂源下意识地又退后几步,让开道路。
他的心,也像是这被脚步震动的地面,难以平静。
眼前的景象,远比孙鹤鸣的描述更加直观,更具冲击力。
这绝非寻常的商队装卸,也绝非短期的漕运任务。
这架势,这投入的人力物力,这井然有序中透出的紧迫感...确确实实,像是在为某项大规模的工程做准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码头后方,那片与镇子相接的,相对荒僻的区域。
那里如今还散落着些破旧的窝棚,荒废的货栈,以及长满杂草的空地。
如果...如果河湾镇真要因这未知的大工程而兴盛起来,这些如今无人问津的地方...
那个关于置产的念头,再次无比强烈地撞击着他的心扉。
机会,或许真的就在眼前。
可那凉棚下气度不凡的管事,那神骏的马车,还有这浩大工程的背景...
这一切,又分明昭示着,这潭水,深不可测。
以他林家那点微薄的家底,真的能,真的敢涉足其中吗?
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码头上点起了火把和风灯,劳作并未停歇,反而在灯光下显出一种别样的,夜以继日的繁忙。
林茂源站在渐浓的暮色与跳跃的火光边缘,看了许久,直到晚风带来河水的凉意,才默默转身,沿着来路,朝着镇外清水村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脑海里,自家小院里打土坯的家人,仁济堂里孙鹤鸣兴奋的脸,
以及码头上那沸腾喧嚣,充满无限可能与未知风险的景象,交替浮现。
这个看似平常的夏日傍晚,河湾镇码头不经意间向他掀开的一角,让他这个本分行医了大半辈子的乡下大夫,
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时代浪潮隐约的轰鸣,
也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关于家族未来走向的纠结与思量之中。
夜色,悄然笼罩了四野。
林茂源踏进清水村地界时,村中早已是万家寂静,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和着夏虫的鸣叫。
他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略显斑驳的院门,堂屋里还亮着一豆昏黄的灯光,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却也映出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与恍惚。
灶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周桂香还在收拾。
听到院门响,她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快步走出来,嘴里习惯性地念叨,
“老头子,今儿个咋回来这么晚?娃儿们累了都先吃了没等你,饭在锅里温着呢,我这就给你...”
话说到一半,她借着堂屋透出的微光,看清了站在院中,脸色在阴影中显得异常晦暗,
甚至有些失魂落魄的丈夫,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周桂香脸上的关切瞬间被担忧取代,心里咯噔一下。
往常林茂源从镇上回来,虽也疲惫,但眼神是清亮的,脚步是稳当的。
可眼前这人,背着药箱,却像是被抽走了魂儿,呆呆地站在那儿。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莫不是路上遇着歹人了?被抢了?!
还是在仁济堂出了什么事?
“他爹!你这是咋了?!”
周桂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也顾不上许多,三两步抢到林茂源跟前,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声音都变了调,
“出啥事了?啊?你说话呀!是不是...是不是路上不太平?伤着哪儿了?还是...”
她的手触及林茂源的胳膊,感觉到那熟悉的,带着暑气和些许夜露湿意的布料下,手臂似乎有些僵硬。
林茂源这才像是被她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向妻子写满惊惶的脸。
昏黄的光线下,周桂香眼角的细纹和鬓边新添的几丝白发清晰可见,那双总是充满生机和盘算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为他而起的恐惧。
这目光像一盆温水,稍稍浇熄了林茂源心头那团被码头景象和沉重思虑炙烤得焦灼的火焰。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自家院落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熟悉的夜风,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种种念头,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没事的,别慌,我没事,没人抢,也没伤着。”
“真没事?”
周桂香不信,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虽然依旧不好,但眼神似乎活泛了些,不像是遭遇横祸后的惊悸。
她稍稍松了口气,可心还悬着,
“那你怎么这副样子回来?魂不守舍的,喊你几声才应,孙大夫说你了?”
“没有没有,没人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