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大工程?”
林茂源一愣,连忙追问,
“孙兄此话怎讲?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孙鹤鸣捋着胡须,眼中闪着些过来人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示意林茂源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林大夫啊,你从清水村来,对镇上这些年的变迁,或许不如我老朽看得多,想得多,
我在这河湾镇住了大半辈子,这码头起起落落也见过几回,寻常商贾往来,漕粮转运,
断然不会如此大张旗鼓,不计成本地招募散工,还开出这般骇人的价码,
这般手笔,倒让我想起...早些年,大概是二十年前了吧,府城那边要疏浚通往省城的运河主道,也是先有那穿着体面,不报来历的管事下来,
在几个要紧的码头,集镇,悄悄儿地招揽人手,给的工钱也比市面上高出一大截,还多是现结,
那时候人们也纳闷,后来才晓得,那是上头要动大工程,
但款项,章程还没完全批下来,下头有些门路的,就抢先一步,把得力的人手,材料先攥在手里,等正式公文一下,他们便能立刻动工,抢得先机,这里头的油水...啧啧。”
孙鹤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我瞧着,这回码头这阵仗,倒有几分当年的影子,这些人,九成是官家的人,不过...怕不是明面上州府县衙派下来的,
而是哪位大人物的门下,或是与工部,漕运有些关联的豪商,得了内幕的消息,下来抢占先机的,
清理滩地,整饬货栈...这是要做大码头的前奏啊!
说不定,是朝廷要在咱们河湾镇这边,开新的漕口,或是修建更大的水驿,货仓!
若真是如此...”
孙鹤鸣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河湾镇,怕是要迎来一番大热闹,大发展了!”
林茂源听着,心里也跟着翻腾起来。
孙鹤鸣的分析有理有据,结合这反常的高价招工,似乎只有大兴土木这个理由才说得通。
若河湾镇真要迎来大工程,大发展,那影响的就不仅仅是码头扛活的苦力了...
“原来如此...”
林茂源缓缓点头,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反而因这可能的大发展生出另一重思量。
他看向孙鹤鸣脸上掩饰不住的喜色,不由问道,
“孙大夫似乎...对此事颇为欢喜?”
“那是自然!”
孙鹤鸣也不掩饰,脸上笑开了花,手指轻轻敲着柜台,
“你想啊,若这河湾镇真要大兴土木,变成大码头,大市集,那人流物流会多多少?
南来北往的客商,做工的汉子,押运的官兵...这人一多,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能少了?
咱们这仁济堂的生意,岂不是要跟着水涨船高?
说不定啊,到时候咱们这铺面都得扩一扩,再请两个坐堂大夫,多招几个学徒才行啊!”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仁济堂门庭若市,财源广进的景象。
这也难怪,他祖传的基业在此,又不是租来的铺子,镇上兴旺,他自然受益。
林茂源听着,脸上也勉强挤出些笑意附和,但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东西一直没抓住。
孙鹤鸣的欢喜他理解,可这欢喜是建立在河湾镇发达的基础上。
而河湾镇若真发达了,地价,房价,铺面租金...还会是如今这样吗?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是黑暗中划过一道电光,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置产!
若河湾镇真要大兴土木,成为交通枢纽,商贸重镇,那现在镇上的地皮,房屋,将来会是什么价?
现在看起来不起眼,甚至有些偏僻的角落,到时候会不会就成了寸土寸金的旺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想起了家里那点微薄的积蓄,主要靠他坐堂的诊金和家里卖纸扎攒下的,
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两银子,在乡下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可若想在镇上置办产业...怕是连个像样的铺面都买不起,更别提地皮了。
可...这万一真是个机会呢?
一个让林家跳出清水村那几亩地,真正在镇上立足的机会?
哪怕先买个小小的,位置偏些的铺面,或是一小块地?
等真发展起来,无论是自家做点小生意,还是租出去,都是一份稳稳的产业,能让子孙后代受益。
但这念头随即又被现实压了下去。
钱呢?
本钱从哪里来?
家里的银子是要留着盖新房,备荒年,给孩子们将来娶亲嫁人的,动不得。
去借?向谁借?
而且,这毕竟只是孙鹤鸣的猜测,万一不是呢?
万一这高价招工背后是别的缘由,或是工程半途而废,投进去的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林茂源心里乱糟糟的,既为这可能的巨大机遇而心跳加速,又为捉襟见肘的现实和莫测的前景而焦虑不安。
那种感觉,就像明明看到水里有鱼在游,自己手里却没有趁手的渔网,只能干着急。
孙鹤鸣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仁济堂的宏伟蓝图,没注意到林茂源神色的细微变化。
林茂源只得按下心头纷乱的思绪,顺着孙鹤鸣的话说了几句,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得好好想想,仔细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