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五,午后。
河湾镇,仁济堂。
与林家小院后院那热火朝天,泥土飞扬的劳作景象不同,仁济堂内弥漫着熟悉的草药苦香,气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隐约的躁动。
午后本该是病患较少,相对清闲的时辰,可今日从早上起,门口来往的人流就比往常密集,脚步声,说话声也似乎比平时嘈杂些,
连带着堂内候诊的几个病人,都有些心神不宁,不时朝门外张望。
林茂源刚给一个因贪凉腹泻的孩童开完方子,看着孩子父母千恩万谢地抓了药离开,这才得空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碗,喝了一口。
他抬眼看向柜台后的孙鹤鸣,发现对方也正放下手中的医书,眉头微蹙,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孙兄,今日镇上...似乎格外热闹些?”
林茂源放下茶碗,低声问道。
他清晨从清水村过来时,就觉得镇子上比往常更早有了人声,此刻这感觉更明显了。
孙鹤鸣点点头,捋了捋胡须,脸上也带着几分疑惑,
“是有些不同寻常,从早上到现在,门外路过的人就没断过,听那脚步声,说话声,急匆匆的,不像寻常逛街赶集,
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方才似乎听见有人议论码头,工钱什么的,声音挺大,透着股兴奋劲儿。”
正说着,在柜台边帮忙碾药,一直支棱着耳朵听外面动静的阿贵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道,
“师傅,林大夫,外头是真热闹!我刚才偷偷扒门缝看了,好些人往码头那边跑呢!要不...我出去打听打听?保准一会儿就回来!”
孙鹤鸣瞪了他一眼,
“就你机灵!好好碾你的药!外面再热闹,跟咱们医馆有何相干?”
阿贵被训了,缩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嘟囔,
“可是...可是他们说工钱涨了好多呢...”
“涨了工钱?”
林茂源和孙鹤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问。
孙鹤鸣沉吟了一下,对阿贵道,
“行了,别探头探脑了,既然你好奇,就去门口问问,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记住,别跑远,问清楚就回来,别惹事。”
“哎!好嘞!师傅放心!”
阿贵如蒙大赦,放下药杵,一溜烟就跑出了仁济堂。
没过多久,阿贵就满脸通红,眼睛发亮地跑了回来,还没进门就嚷嚷开了,
“师傅!林大夫!打听清楚了!是码头!码头那边在大量要人呢!工钱...工钱给到三十文一天了!三十文呢!”
“三十文?!”
这下连一向稳重的孙鹤鸣也微微动容。
林茂源更是心中一惊。
寻常码头扛大包的苦力,一日工钱也就二十文左右,赶上活多紧俏,顶天二十五文,还得是身强力壮,手脚麻利的熟手。
三十文一天,这价钱可真是...前所未闻。
“你听真切了?真是三十文?什么活计?”
林茂源追问道。
“真真的!”
阿贵用力点头,喘着气,比手画脚地说,
“我拉住一个刚从码头回来的大叔问的,他说码头那边来了好些穿体面衣裳,像是管事的人,正在招工,
说要的人多,力气大,肯吃苦就行,主要是搬卸货物,还有...还有什么整饬货栈,清理滩地的活,
工钱一口价,三十文,日结!好些人都跑去看了,抢着报名呢!”
三十文,日结...
林茂源和孙鹤鸣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不解。
这价码,高得有些不寻常了。
“往年这个时候,虽说也是漕运,贸易的旺季,用工是会多一些,可也没听说过谁家给这么高的工钱啊。”
孙鹤鸣捻着胡须,缓缓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莫非...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商队?还是官家有特别的漕运任务?”
林茂源沉思着,摇了摇头,
“若是大商队,给的也许是赏钱高,但不会这样公开大量招工,还日结,官家的差事...倒是可能,
但若是河工,漕工,自有府县征发徭役,招募常年吃这碗饭的漕帮,脚行,
这般在码头上现招散工,还给出这么高的价...不像官家的做派。”
“那倒是奇了。”
孙鹤鸣也皱起眉,
“这河湾镇码头,虽说连通南北,也算个要紧处,可毕竟不是通衢大埠,
突然这般招兵买马,所图为何?难道...”
孙鹤鸣停顿一下,忽然一拍大腿!
“啊!我知道了!怕不是要修什么了不得的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