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四,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张大海就起身了。
他在林家灶房就着凉水啃了个昨晚剩的饼子,便坚决告辞。
五十里路,还得赶回去给爹娘回话,下午说不定还得下地干活,可不敢耽搁。
林家众人也都没睡懒觉,周桂香给他怀里揣了两个还温热的饼子,张春燕又用旧竹筒给他灌了满满一筒凉白开。
林茂源和林清山送他到院门口。
“大海,路上慢点,下月初八,我们一准到!”
林茂源叮嘱道。
“哎!好!老亲家,都回吧!别送了!”
张大海笑着摆摆手,紧了紧肩上的旧包袱,迈开大步,踏上了返回麻柳村的土路。
清晨的空气格外清爽,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张大海脚步轻快,心里还回味着昨晚那顿喷香的炖兔肉和稠粥,又想着回去怎么跟爹娘说林家的热情款待和妹妹的好日子,嘴角就不自觉地带上了笑。
五十里路,走熟了也不觉得特别远。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日头升高了些,路上也开始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和车马。
他正埋头赶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吱吱呀呀”的车轴声和嘚嘚的蹄声,由远及近。他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
那是一辆半新不旧的青布篷牛车,看起来比寻常农家拉货的车要精致些,但也谈不上多华贵。
赶车的是个穿着干净短打的汉子,目不斜视。
就在牛车即将从张大海身边经过时,一阵晨风忽地吹来,恰好掀起了车厢侧面小窗上挂着的青布帘子的一角。
帘子掀起又落下,只是短短一瞬。
但张大海正好侧头看去,目光无意中扫进了车厢。
车里似乎坐着两个人,靠窗的那个,是个女子。
那女子侧着脸,似乎正对车内另一人说着什么,柳眉细目,皮肤白皙,头上簪着根亮闪闪的银簪子,耳垂上也晃着点明晃晃的东西。
她穿着身水红色的细布衫子,领口袖口绣着精巧的花边,在这乡间土路上显得格外扎眼。
张大海只觉得这女子的侧脸轮廓,莫名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具体是谁,在哪见的,他这整日在地里刨食,进城都少的庄稼汉,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扭过头,想再看清楚些。
可牛车已经嘚嘚地超前去了,青布帘子稳稳垂下,将那点惊鸿一瞥的侧影遮得严严实实。
张大海站在原地,望着那牛车渐渐远去的背影,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浓黑的眉毛皱了起来。
“奇了怪了...这人瞧着咋有点面熟?”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在脑子里把自己认识的,可能穿得起那身衣裳,戴得起那首饰的妇人过了一遍,
麻柳村的,邻村的,镇子上赶集时见过的...没有,都对不上号。
“许是看花眼了?”
他又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在林家吃了顿好饭,心情太好,有点胡思乱想。
那牛车看着就不是普通庄户人家的,里头坐的夫人小姐,他一个泥腿子,上哪儿认识去?
“管他呢!赶路要紧!”
张大海甩甩头,把这点疑惑抛到脑后,重新迈开大步,朝着麻柳村的方向,埋头赶起路来。
-
车厢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尘土飞扬的道路和偶尔掠过的田野景象。
车厢不算宽敞,但布置得还算舒适,铺着半旧的靛蓝色粗布坐垫。
王巧珍,哦,如今是叫做珍珠了。
珍珠正倚窗坐着,方才那一阵风掀动帘角,她似乎有所察觉,但并未在意。
她的心思,全在对面坐着的男人身上。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约莫五十出头的男人,面容白净,微胖,穿着簇新的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一枚不小的玉扳指,正是裘掌柜。
他靠在车厢壁上,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和占有,落在珍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
“珍珠啊,”
裘掌柜开口,声音带着温和,
“再往前,是不是就离你娘家...下河村,不远了?”
珍珠闻言,抬起眼,一双经过描画的眸子立刻漾起恰到好处的柔波,她微微侧身,更靠近裘掌柜一些,低眉顺眼,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
“裘郎好记性,正是呢,过了前头那个岔路口,再往西走七八里,就是下河村了。”
她抬起眼帘,含情脉脉地望了裘掌柜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
“此番...多谢裘郎了,肯陪妾身走这一趟,了却这桩心事。”
裘掌柜很受用她这副模样,伸出手,肥厚的手掌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说什么谢不谢的,你既跟了我,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只是...”
他话锋微转,手指看似无意地摩挲着珍珠细腻的手背,
“你可要想清楚了,如今你这般身份回去,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淹死人,
况且,你那娘家...未必还肯认你,你这趟回去,怕是自讨没趣,还要受些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