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张大海早已在林清舟屋里酣然入睡,走了一天路的疲惫在饱餐一顿和安心歇息后彻底释放出来。
孩子们也都睡下了,晚秋和张春燕收拾完灶房,也各自回屋歇息。
堂屋里只剩下林茂源和周桂香老两口,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一边用蒲扇轻轻驱赶着偶尔闯入的蚊虫,一边低声说着体己话。
周桂香想起张大海带来的喜讯,又想到张大江这些年的事儿,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林茂源道,
“他爹,你说...大江这回,是真的想开了?要安安稳稳成家过日子了?”
林茂源正用温水泡脚,闻言,抬眼看了看妻子,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声音也放得极低,在这寂静的夜里,只有彼此能听清,
“多半是吧,那孩子...也是个实心眼的,虽说那事儿...唉,也是为了子嗣...”
周桂香跟着叹了口气,手里的蒲扇轻轻摇着,
“谁说不是呢,那徐曼娘也是个命里有坎的,不过,钱掌柜对她,倒是有真心。”
“嗯。”
林茂源点点头,想起一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说起来,前些日子,钱掌柜带着徐曼娘,来过仁济堂一趟。”
“哦?来做甚?”
周桂香关切地问。
“那倒不是。”
林茂源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是钱掌柜...他自己有些不舒坦,来找孙大夫诊脉,孙大夫诊了,又让我也看了看,
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这些年心思重,肝气有些郁结,加之...咳咳,早年可能有些不当之举,略损了根本,
调理调理就好,关键是啊,孙大夫和我都给他仔细看了,他这身子骨,虽说不是龙精虎猛,
但...生养是没问题的,只是需要些机缘和将养。”
周桂香是过来人,立刻听懂了话里的意思,眼睛微微睁大,
“你是说...钱掌柜他...其实能生?那当初...”
“那我就不清楚了...”
“不过如今看来,钱掌柜的身子调理得当,我估摸着...他们两口子,怕是好事将近,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哎哟!那可真是...”
周桂香又惊又喜,差点提高了声音,赶紧捂住嘴,眼里闪着光,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钱掌柜有了亲生的孩子,心结也就该解了,
大江这边安安生生娶妻生子,自己那点念想,也该彻底断了,
这...这可真是,各得其所,圆满了!”
“是啊。”
林茂源擦干脚,将水泼到门外,走回正房炕边坐下,
“所以说,大江这回愿意成亲,怕是真想开了,看开了,放下了,才能往前奔,
陈家那姑娘,听大海说起来,是个踏实过日子的,这就好,
大江成了家,有了媳妇,往后再生几个娃,心思自然就转到自己的小家里了,
张家二老,也能彻底安心了。”
“是这个理儿。”
周桂香也跟着进来躺了下来,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喃喃道,
“人这一辈子,谁没个沟沟坎坎,谁没点求不得的事?
过去了,就得朝前看,大江能想开,是福气,徐曼娘和钱掌柜要是真能有自己的孩子,更是天大的福气,
咱们啊,就等着喝喜酒,也跟着沾沾喜气。”
“嗯,睡吧。”
林茂源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忙碌了一天,又说了这许久的话,倦意很快袭来。
正房里,重归宁静。
只有老两口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几声虫鸣。
日子如水,流淌向前,卷走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