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压抑了一路,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混杂着无尽委屈,恐惧,愧疚和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孺慕之情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从他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这哭声嘶哑破碎,完全不像是孩子的哭声,在寂静的傍晚山坡上,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厉。
正要弯腰去看侄子手中杰作的刘大红,被这突如其来的嚎哭惊得浑身一震,笑容僵在脸上。
她愕然转头,目光越过侄子的头顶,望向院门外。
夕阳刺眼的光晕里,她首先看到的是搓着手,一脸局促尴尬的王保田。
然后,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了王保田腿边那个瘦小得可怕,哭得浑身抽搐的身影上。
那孩子穿着一身几乎不能蔽体的破烂衣裳,脏污得看不出颜色,裸露的胳膊和腿细得像麻杆,布满了污垢和可疑的红痕。
头发纠结成绺,黏在同样脏污的额头和脸颊上。
只有那双哭得几乎要瞪出眼眶,泪水冲刷出两道白痕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骇人,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眼神...复杂得让刘大红心头发悸。
有绝望的哀求,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就在这时,那孩子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本能驱使,猛地向前一扑,
却不是扑进她怀里,而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她面前几步远的泥地上。
他瘦骨嶙峋的脊背剧烈起伏,头深深地磕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哭泣声变成了断续的,几乎窒息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字字泣血,却又含糊得难以辨认,
“娘...娘...大宝...大宝来了...娘...对不起...娘...我饿...我怕...娘...”
大宝两个字,让刘大红眼前发黑,踉跄着倒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瞪到最大,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紧缩。
大宝?王大宝?她的儿子?
眼前这个瘦骨嶙峋,肮脏不堪,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断气的孩子...是她的大宝?!
不...不可能!她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下河村离这里三十多里!
他爹呢?他爷爷呢?
巨大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孩子破碎的呜咽和“娘...娘...”的呼唤,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扎进她的心里。
院子里,听到动静的刘大金和石夏荷也快步走了出来。
刘大山看清门口跪着的孩子和呆若木鸡的姐姐,又看了看旁边手足无措的王保田,眉头立刻锁紧,沉声问道,
“咋回事?你们是?”
王保田赶紧上前一步,搓着手,语速飞快地解释,
“你是大红的弟弟吧?我是下河村的村长王保田,
这孩子...是你们家大宝,他爹前些日子没了,他爷爷也...也病得快不行了,
实在没法子了,求到我头上,让我带他来找他亲娘...你看,这...”
石夏荷倒吸一口凉气,王大牛没了?!
刘大金脸色说不出来的复杂,他看着姐姐惨白的脸,又看看地上那可怜又可怕的孩子,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大红却似乎完全没听到弟弟和村长的话。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跪在地上的王大宝身上。
这些日子...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王德贵和王大牛那两个畜生,是怎么对她的儿子的?!
“啊!”
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致的悲鸣,终于从刘大红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她猛地松开捂着嘴的手,那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想冲过去,想抱起那个孩子,想摸摸他,想问他到底怎么了,可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迈不开步子。
巨大的震惊、心痛、愤怒、以及对过往伤疤被血淋淋撕开的恐惧,将她钉在了原地。
而跪在地上的王大宝,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注视和那声悲鸣。
他哭得更加厉害,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却不敢抬头,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地,含糊不清地重复着,
“娘...对不起...娘...我错了...娘...别不要我...娘...”
这卑微到尘埃里的,夹杂着无尽恐惧和渴望的哀求,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刘大红的心脏,将她最后一丝理智和犹豫也彻底绞碎。
“大宝...我的大宝啊!!!”
刘大红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了王大宝。
王大宝瘦小的身体在母亲滚烫的拥抱里僵直了一瞬,
随即那股从胃里一直烧到喉咙,又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的,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混杂着死亡,恐惧......
所有被他强行压抑的东西,都在这突如其来的,真实的,活生生的温暖拥抱面前,土崩瓦解。
“哇!!!!”
“娘!娘!娘啊——!!!”
他一声声地喊着,每一声都像是从血淋淋的伤口里挤出来的。
眼泪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垢,也冲垮了他这些天来辛苦构筑的所有心防。
他不是不恨,可他恨的不是娘。
他恨的是那个躺在冰冷破屋里,再也不会用阴冷眼神盯着他,用恶毒话语咒骂他的爷爷!
恨的是那个已经变成乱葬岗一捧土的爹!
恨的是自己身上怎么流着那样的血!
恨自己当初......怎么就真的,为了一块肉......
“我错了!娘!我错了!大宝错了!!”
王大宝哭喊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失声,脸深深埋在母亲带着皂角清香的颈窝,
那里没有令人作呕的肉味,只有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属于娘的安宁气息。
“我不该...不该要那块肉!我不该!娘你打我吧!你打死我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要把积攒了许久的话,连同肺里的空气一起哭喊出来。
刘大红被他这山崩地裂般的哭声和认错震得心魂俱碎。
儿子滚烫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那瘦得硌人的小身体在她怀里剧烈颤抖,每一声“我错了”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
她当然怪他,怪他当年那怯懦的一步,怪他选择了肉而背弃了她。
可此刻,抱着这具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骨头架子的身躯,闻着他身上除了尘土汗水,
她的心疼得她几乎窒息。
哪里还顾得上怪?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后怕。
这可是肉啊!
油汪汪,香喷喷的红烧肉!
对一个大人都难以抗拒,何况是个饿久了,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的娃娃?
他爷爷王德贵那个老畜生,最会拿捏人心,用一块肉拿捏一个孩子,简直易如反掌!
孩子懂什么?饿了就想吃,天经地义!
要怪,也该怪那黑了心肝的老货,怪那没用的王大牛,怪她自己当初没能耐带走孩子!
“不怪你...大宝,不怪你...”
刘大红的眼泪也汹涌而下,她用力摇头,下巴蹭着儿子脏污枯黄的头发,手臂收得更紧,想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替他挡掉过去所有苦难。
“是娘没用...是娘没护住你...让你受苦了...我的儿啊...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刘大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颤抖着,想去抚摸儿子的脸,却又不敢用力,怕碰疼了他。
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冰凉的,粗糙的,带着泪水的湿滑。
她终于看清了儿子抬起的脸,那张小脸上除了泪水冲刷出的道道白痕,还有更多触目惊心的东西,
深陷的眼窝,青黑的眼圈,干裂起皮的嘴唇,以及...那双眼睛里,除了孺慕和恐惧,
还沉淀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属于成年人的,极度疲惫和空洞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眼睛。
她的心再次被狠狠刺穿。
“娘...”
王大宝仰着脸,任由眼泪流淌,他贪婪地看着母亲的脸,这张脸比记忆中丰润了些,也有了光彩,
可那双通红的,盛满心痛和泪水的眼睛,却和他梦里无数次出现的一模一样。
“你别不要我...娘...你别...再说我不是你儿了...我害怕...我怕...”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刘大红心如刀绞,连连保证,声音哽咽,
“是娘不好,娘说了糊涂话!娘怎么会不要你?你是娘的命根子啊!
大宝,你看清楚,是娘,娘在这儿,娘接你回家,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再也不会饿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