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田站在一旁,看着这母子俩抱头痛哭的场面,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有同情,有尴尬,也有一丝卸下担子的轻松。
他搓了搓手,又清了清嗓子,终于等到那嚎哭声稍微平息了些,才上前一步,有些局促地开口,
“那个...大红啊,你看,儿子...我给你送回来了,这...这马上天就黑了,黑石沟离下河村三十多里,我今儿个是回不去了,怕是要在你这儿...耽搁一晚上。”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这处虽然收拾得齐整,但明显透着清贫的农家小院。
土坯房,低矮的院墙,除了必要的农具和晾晒的衣物,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当。
他原本心里那点“车马辛苦费”的盘算,到了嘴边,看着这光景和刘大红那哭红的眼睛,怀里瘦骨嶙峋的孩子,是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算了,就当是做了件积德的事吧,王保田心里暗叹。
刘大红这才像是从巨大的情绪漩涡里稍微挣脱出来,意识到旁边还有人。
她一手仍紧紧搂着儿子,另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看向王保田,眼神里是真诚的感激和难掩的窘迫,
“王...王村长,真是...真是辛苦你了,大老远的,把大宝送来...家里...家里条件差,你别嫌弃,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一宿,大金,”
她转向旁边脸色复杂的弟弟,
“快,招呼王村长屋里坐,喝口水。”
刘大金连忙应了,虽然心里对姐姐前夫家的事膈应,对眼前这突然冒出来的,惹出这么大动静的外甥也心情复杂,但基本的待客之道还是有的。
他上前对王保田勉强挤出个笑容,
“王村长,屋里请,屋里坐,这一路辛苦了。”
说着便引着王保田往堂屋走去。
石夏荷也擦了擦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紧紧相拥,仿佛一松开就会消失的姑姐和外甥,心里又是唏嘘又是心疼。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刘大红的肩膀,声音温和,
“大姐,先带孩子进屋里吧,这外头有风,孩子看着虚得很,我去烧点热水,给孩子擦洗擦洗,看这身上...唉。”
她又看了一眼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只露出一个脏兮兮后脑勺的王大宝,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要去灶房。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父母身后,睁着圆溜溜眼睛好奇观望的大黑,终于忍不住了。
他迈着小短腿蹭到母亲身边,拽了拽石夏荷的衣角,仰着小脸,指着刘大红怀里的王大宝,
“娘,他是谁呀?他为啥哭?姑为啥也哭?”
石夏荷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放得更柔,
“大黑,这是你哥哥,是你姑姑的儿子,叫大宝哥哥,他...他从好远的地方来,找到姑姑了,心里高兴,也...也可能是路上累了,所以哭了,姑姑是看见哥哥,心里也高兴。”
“哥哥?”
大黑眨巴着大眼睛,对这个新出现的,看起来脏兮兮又哭得惨兮兮的哥哥充满了好奇。
在他简单的认知里,“姑姑的儿子”那就是一家人,是应该一起玩的。
他歪着头,又打量了王大宝几眼,忽然挣脱母亲的手,蹬蹬蹬跑到刘大红腿边,仰着脸,声音清脆地喊,
“大宝哥哥!你别哭啦!到我家了!我让娘给你拿果果吃!可甜了!”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像一缕清风,暂时吹散了院子里浓得化不开的悲怆。
王大宝在母亲怀里,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哥哥...果果...甜...这些词对他而言,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慢慢从母亲颈窝里抬起头,露出一双哭得红肿,还带着惊惶未定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那个一脸热情,穿着干净补丁衣服的小不点。
大黑见哥哥看他,立刻咧开嘴,伸出胖乎乎小手,想去拉王大宝那脏得看不出肤色,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哥哥,来,进屋!我带你去看我的宝贝!有好看的石子儿!”
王大宝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白净温暖的小手,愣住了,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往后缩了缩,藏到了身后。
他的手太脏了,还有白天捣药,采草留下的污迹...
他配不上这么干净的手,也...不配当什么哥哥...
刘大红感受到儿子的僵硬和退缩,心里又是一酸。
她连忙对大黑露出一个感激又带着歉意的笑,
“大黑真乖,哥哥累了,让哥哥先歇歇,一会儿再跟你玩,好不好?”
说着,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瘦削的脊背,柔声道,
“大宝,咱们先进屋,啊?娘在,不怕。”
王大宝这才重新把脸埋进母亲怀里,轻轻点了点头,任由母亲半抱半扶地,带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陌生的堂屋门。
大黑被石夏荷轻轻拉了回去,但他仍好奇地探着头,看着姑姑和那个新来的哥哥走进屋里。
暮色四合,小小的院落渐渐被黑暗笼罩。
堂屋里亮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勉强驱散着屋外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