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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6章 肚子会痛

    出了下河村,走上通往黑石沟的土路,日头依旧毒辣。

    王保田迈着惯常走路的步子,起初没觉得什么,但没走几里地,就发现身后的王大宝不对劲了。

    这孩子走得很慢,脚步虚浮,瘦小的身子在烈日下摇摇晃晃,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不健康的潮红,

    呼吸又浅又急,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破烂的衣领。

    “喂,还能走不?”

    王保田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他可不想人还没送到地方,就先出点什么事。

    王大宝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气音,脚下又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王保田皱紧了眉头。

    三十多里路,对一个成年汉子不算什么,可对这个饿得半死,又刚经历巨变的孩子来说,怕是真要了命。

    他看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又看看王大宝那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心里挣扎了一下。

    坐车?得花钱。

    可要真走死了...麻烦更大。

    “唉!”

    王保田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跟自己赌气,又像是认命。

    正好后面传来“吱吱呀呀”的车轴声,是一辆牛车。

    王保田咬咬牙,上前拦住了车夫,好说歹说,又摸出几个铜钱,总算让车夫同意捎上他们一段。

    坐上慢悠悠的牛车,王大宝似乎缓过来一口气,但依旧蔫蔫地缩在柴火堆旁,闭着眼睛,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王保田看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花钱而生的不爽也淡了些,从怀里掏出李冬梅给的饼子,掰了半个,递过去。

    “喏,吃点,别真饿晕了。”

    王大宝睁开眼,看着那半个粗糙的杂粮饼,眼睛里倏地闪过一丝饥饿的光,

    但他没有像饿狼扑食一样抢过去,而是慢慢地伸出手,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咬着。

    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很慢,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王保田看着他这吃相,有些奇怪。

    饿成这样的人,见了吃的不该是狼吞虎咽吗?

    他忍不住问,

    “咋不大口吃?不饿哦?”

    王大宝停下咀嚼,低着头,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小块饼,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

    “饿,但是...吃太快了,肚子会痛。”

    王保田一时语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不是滋味。

    他没再问,自己也拿起剩下的饼子,食不知味地啃着。

    牛车慢悠悠地晃着,车轱辘轧过土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或许是路途沉闷,或许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作祟,王保田这个二十多岁,平时在村里也算能说会道的年轻村长,开始试图跟这个沉默得像个影子似的孩子说话。

    “大宝啊,”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点长辈的架势,

    “到了你娘那儿,要听话,勤快些,你娘要是...要是愿意留你,你就好好跟着她过,别想以前那些糟心事了,人嘛,总得往前看。”

    王大宝“嗯”了一声,依旧小口吃着饼,眼睛望着路边飞速后退的田埂和远山。

    “你爷...你爷那个人,糊涂,但你爹没了,你爷也...也那样了,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记着,做人要踏实,别学那些歪的邪的。”

    王保田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空洞的劝诫,但看着孩子安静的侧脸,又觉得或许他听进去一点也好。

    赶车的车夫是个话多的老汉,听着他们的对话,插嘴道,

    “王村长这是送谁家娃子啊?跑这么远?”

    王保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刻意的无奈和不易察觉的自得,

    “唉,别提了,村里一个苦命孩子,爹没了,爷爷也病着,没法活了,他娘嫁在黑石沟这边,

    这不,我当村长的,总不能看着不管,再远也得给人家送过来,让孩子有条活路不是?

    这当村长啊,操心的事就是多,里里外外,大事小事...”

    车夫听了,果然露出佩服的神色,

    “哎哟,王村长真是个大好人!仁义!这年头,像您这么负责的村长可不多见喽!跑三十多里地送个孩子,这份心,难得!”

    王保田听着这夸奖,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也露出些笑容,摆摆手,

    “应该的,应该的,在其位谋其政嘛。”

    他心里那点因为破费和不情愿而产生的阴霾,似乎被这几句恭维吹散了不少。

    牛车晃晃悠悠,在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时,终于抵达了黑石沟的地界。

    这里比下河村显得更荒凉些,山势陡峭,土层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

    但村落规模似乎不小,房屋依着山势高高低低地散落着。

    下了牛车,王保田带着王大宝一路打听刘大红的住处。

    刘大红在下河村或许是个被遗忘的名字,但在黑石沟她娘家这边,总是有人记得的。

    有村民指了路,说是在村东头半山坡上那户刘姓人家。

    越靠近那处山坡上的院子,王大宝的脚步就越慢,呼吸也不自觉地屏紧了。

    之前赶路的疲惫,饥饿,甚至心底那片冰冷的麻木,都被一种陌生的,汹涌而来的紧张感所取代。

    心跳得厉害,手心又开始冒汗,胃里一阵阵发紧,甚至有点想吐。

    他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半开着的院门,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孩子的笑闹声,

    与他记忆中那个冰冷,沉默,充满打骂和怨气的“家”截然不同。

    娘...真的在里面吗?她变成什么样了?她还记得自己吗?

    会不会...像爷爷说的,早就不要他了?

    自己当初...选了红烧肉,没选娘...她是不是恨死自己了?

    各种混乱的、羞怯的、愧疚的、害怕的、甚至还有一丝微弱期待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七岁的心灵,让他几乎想转身逃跑。

    但他忍住了,只是死死地低着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王保田没注意到王大宝的异常,他正打量着这处虽然简朴但收拾得还算齐整的院落。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上前敲门。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从里面被撞开了,一个约莫四五岁,虎头虎脑,穿着虽然打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小男孩,

    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只用草茎编的,歪歪扭扭的蚱蜢,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一边跑一边用清脆响亮的童音朝着院子里兴奋地大喊,

    “姑!姑!你快看!你看我编的蚂蚱!像不像?大黑厉不厉害?!”

    大黑,像一阵风似的从僵立的王保田和王大宝身边跑过,甚至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两个陌生人。

    他的眼里只有院子里那个正从灶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闻声含笑望过来的年轻妇人。

    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那个妇人身上。

    她穿着半旧的蓝布衫子,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依稀能看出往日的轮廓,

    但比记忆里丰润了些,眉宇间没有了那种沉郁的哀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劳作带来的恬淡。

    她看着欢快跑来的侄子,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

    “像!咱们大黑手最巧了!快来,让姑看看...”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黑石沟这边的口音,温和,清晰,穿过傍晚微凉的空气,准确地钻进了王大宝的耳朵里。

    王大宝猛地抬起头,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笑容温暖,对着侄子张开手臂的妇人,眼睛瞪得极大,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娘...

    是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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