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但暑气未消。
王保田正坐在自家堂屋门槛上,就着一碗凉水啃杂面饼子,心里还想着王德贵家那摊烂事,只觉得晦气又头疼。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得惊人的身影,慢慢挪到了他家院门外,却不进来,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
是王大宝。
王保田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饼子都不香了。
这小祖宗又来干嘛?
讨吃的?
还是...他家又有幺蛾子?
“村长叔...”
王大宝抬起头,小脸瘦得脱了形,眼睛显得格外大,却没什么神采,只有一片麻木的疲惫。
他没有哭,也没有特别害怕的样子,只是用那种干涩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
“我爷爷...让我来跟您说,请您...带我去黑石沟,找我娘。”
王保田一愣,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带他去找娘?
王德贵那老东西又在打什么算盘?
黑石沟三十多里路,一来一回就得一天,他一个村长,哪有这闲工夫?
再说,刘大红当初是被休出门的,谁知道还认不认这个儿子了?
就算认了,往后这孩子是归刘大红还是算下河村的人?
都是麻烦事。
“胡闹!”
王保田沉下脸,摆摆手,
“你爷爷老糊涂了?黑石沟多远知道不?我哪有空带你去?你...你先回去,等你爷爷身子好些再说。”
“当家的,”
一直在灶房门口听着动静的李冬梅走了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看着门外那个瘦骨嶙峋,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孩子,又想起自家差不多年纪,正活蹦乱跳的儿子,心里终究是有些不忍。
但她开口,话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娃儿说得也没错,他这么小,没爹了,爷爷又病得起不来炕,总得有个依靠,他娘虽说...唉,但终究是亲娘,
咱们当长辈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她走近些,压低声音对王保田道,
“你带他去,把话跟刘大红说清楚,她认,这孩子以后就归她管,是死是活跟咱们下河村不相干,
她要是不认,或者人找不着,咱们也算仁至义尽,回来再想法子安置,总好过让他天天在村里这么挨家挨户地讨...
看着也闹心不是?再说了,这娃儿天天在眼前晃,还记着那摊子事,村里人背后嚼舌根,你脸上就好看了?”
王保田被妻子说得一愣,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
王大宝爷孙俩现在就是两块烫手山芋。
如果能借此机会把他推给他娘,那真是甩掉一个大麻烦。
村里也能少些闲话。
他心里活动开了,脸上却还端着,
“话是这么说...可今天都这个时候了...”
“今天怎么了?日头还高着呢!”
李冬梅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像是说给王大宝听,又像是坚定自己的决心,
“三十多里路,你们脚程快些,天黑前总能赶到黑石沟那边,寻个地方住一宿,明天一早去找人,
娃儿都求到门上来了,你看他瘦的...跟个骷髅架子似的,怕是真饿得受不住了,咱们当大人的,能眼睁睁看着?”
她最后这句话,倒是带了几分真情实感的唏嘘。
都是当娘的人,看这孩子模样,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王大宝听着他们的对话,适时地,又往前挪了半步,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院门口晒得发烫的泥地上,
瘦小的身子伏低下去,额头几乎触地,用那种带着哭腔,却又努力压抑着的颤抖声音哀求道,
“村长叔...求求您了...带我...去找我娘吧...我...我真的快饿死了...爷爷...爷爷也快不行了...求求您了...”
他肩膀耸动着,却没有眼泪流下来,只是那单薄的背影和哀求声,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头发酸。
王保田看着跪在地上的孩子,又看看妻子催促的眼神,心里那点犹豫和对麻烦的厌烦,到底被“甩掉包袱”的念头和一丝对这孩子处境的些微怜悯给压了下去。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唉!行了行了,起来吧!别跪着了!我...我带你去就是了!”
王大宝慢慢爬起来,垂着头站在那儿。
“那你回去收拾收拾,跟你爷说一声,咱们这就走。”
王保田说道,自己也转身准备去屋里拿点干粮和水。
王大宝却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低,
“我没有东西...要收拾,爷爷...爷爷睡了,不用跟他说。”
王保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和疲惫。
没有东西收拾...是了,那个家,怕是真什么也不剩了。
至于王德贵睡了也正常,那老东西,醒了也只会折腾人。
“算了...”
王保田摆摆手,对李冬梅道,
“去,拿几个饼子,再装一葫芦水,我们这就走。”
李冬梅应了一声,快步回屋。
不多时,她拿着一个装着几个杂粮饼子的小布包和一个旧葫芦出来,递给王保田,又忍不住叮嘱一句,
“路上当心点,到了那边...好好跟人家说。”
“知道了。”
王保田接过东西,招呼了一声王大宝,
“走吧。”
王大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迈出了王保田家的院门。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破院的方向,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