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二,下河村。
王家破院。
天光艰难地透过糊着厚厚污渍的窗纸,在破屋里切割出几道惨白的光带。
尘埃在光带中飞舞,好像有无数细小的,濒死的虫豸。
王德贵那拉风箱般的咳嗽和嘶哑的呻吟,准时响起,比鸡鸣更准。
“大宝...咳咳...大宝!死哪儿去了?想饿死你爷啊!”
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和惯常的阴冷。
蜷在门槛阴影里的王大宝动了动,慢慢抬起脸。
一夜未眠,他眼下发青,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东厢房门口,低低应了一声,
“爷,我醒了,这就去...找吃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瑟缩着出门。
而是先走到墙角,拿起那个积着厚厚药垢的陶制药罐,又小心翼翼地打开破柜子,拿出那个用草纸粗糙包着的药包。
土郎中的医嘱他早已记在心里,但他今天不打算照做。
他解开药包,里面是些干枯切碎的草根,叶片和几粒扁圆的杏仁。
杏仁...他认得的。
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仔细地从里面拣出所有的杏仁,数了数,比平时郎中让放的,多了足足一倍还不止。
他将这些杏仁单独放在一片破瓦片上,用一块石头,面无表情地,一下一下地,将它们仔细砸碎,碾磨成粗糙的粉末。
褐色的杏仁碎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奇异的苦香。
做完这些,他才像往常一样,拎起破了一个大口的篮子,低着头,走出院门。
清晨的下河村,空气清新,偶尔有早起下地的村民扛着农具走过。
看见王大宝,大多都皱皱眉,加快脚步,或干脆绕道。
也有心软的老人,叹着气,招他过来,把一小把陈米或几根烂菜叶放在他篮子里。
王大宝也会抬起脸道谢。
只是今天王大宝拿到了吃食,却没有早些回去。
他走到村后的河沟边,那里水草丰茂,也滋生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植物。
他记得娘说过的断肠草...好像是叶子细长,开小白花,有股怪味。
他仔细地辨认着,终于在一处潮湿的背阴石缝边,看到了几株类似的。
他蹲下身,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飞快地揪了几把最嫩的叶子和茎,塞进怀里。
手指触碰那汁液时,有点黏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辛涩气直冲脑门。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赶紧用破衣襟擦了擦手。
回去的路上,他又绕到后山脚下,在腐殖质深厚的树林边缘,找到了几朵颜色极其鲜艳,红伞白点的蘑菇。
村里孩子都知道,这叫鬼打伞,牲口吃了都会蹬腿。
毒蝇伞,也就是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他用一片大树叶,小心地将这几朵蘑菇包好,也揣进怀里。
回到破败的院落,王德贵已经等得不耐烦,在炕上有气无力地骂骂咧咧。
王大宝没理他,径直走到灶台边。
他先像往常一样,用讨来的那点陈米和烂菜叶,加上大半锅水,开始熬粥。
粥在破陶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粮食即将腐败前最后一点寡淡的香气。
然后他另起一个小陶罐,开始熬药。
水烧开后,他将药包里正常的草药和那包砸碎的杏仁末,一起倒了进去。
看着黑褐色的药汁翻滚,他又悄悄从怀里掏出那几把断肠草,揉碎了,连同那几朵鲜艳的蘑菇,撕成小块,一起投入沸腾的药汤中。
黑褐色的药汁和草药本身的苦味掩盖了这些本不该出现的气味。
王大宝蹲在灶边,火光映着他瘦削麻木的小脸。
他看着那两罐翻腾的液体,眼神平静得可怕,只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出一丝极细微的紧张。
但这紧张,与上次将耗子药拌进粥里时那种灭顶的恐惧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全神贯注执行某个步骤的紧张,像是准备完成一件重要的,必须成功的事。
药熬好了,粥也煮得稀烂。
王大宝用破碗盛了满满一碗黑乎乎,气味诡异的药汁,又盛了大半碗稀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
他端着这两样东西,走进东厢房。
王德贵正歪在炕上喘气,看见孙子端来的东西,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爷,吃药,喝粥。”
王大宝将碗递到炕沿,声音平板,没有起伏。
王德贵挣扎着撑起一点身子,先接过药碗,凑到嘴边,皱着眉头,大口大口地将那碗加料的药汁灌了下去,苦得他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喝完药,他喘息着,接过粥碗,看也不看,稀里呼噜地喝了起来。
很快将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碗边。
王大宝就站在炕边,静静地看着。
“行了,滚出去吧,看着就晦气。”
王德贵喝完,将空碗往炕沿一磕,重新瘫倒下去,闭上眼睛,似乎打算再睡一会儿。
王大宝没说话,默默地拿起两个空碗,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灶台边,他打来一点浑水,仔细地将碗和药罐,粥罐都刷洗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然后,他走到院子角落,蜷缩着坐了下来,双臂抱住自己枯瘦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他在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升高,小院里闷热起来。
东厢房里起初没什么动静,只有王德贵偶尔的咳嗽。
但渐渐的,咳嗽声变得密集剧烈,中间夹杂着痛苦的闷哼。
“呃...咳咳...嗬...”
王德贵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那种虚弱的呻吟,而是带着一种被扼住喉咙般的挣扎,
“肚...肚子...烧得慌...”
王大宝埋着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抬起来。
紧接着,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干呕声,然后是“哇”地一声,似乎吐出了什么东西。
呕吐物的酸腐气混合着那股奇异的甜腥,隐隐飘出屋外。
“水...大宝!水!”
王德贵嘶哑地喊,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惊恐和痛苦。
王大宝没动,只是抱着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王大宝!你个...咳咳...小畜生!死哪儿去了!给老子...拿水来!”
王德贵开始怒骂,但气息明显不稳,骂声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和呕吐打断。
他似乎想下炕,却传来身体滚落撞击的闷响和痛苦的哀嚎。
“啊——!疼!疼死我了!”
王德贵的惨叫声在破屋里回荡,凄厉刺耳。
他开始在地上翻滚,指甲抓挠地面的声音刺啦啦地响。
“药...那药不对!粥...粥也有问题!王大宝!是你!是你这个天杀的小杂种!你要害死我!!!”
咒骂声变成了绝望的嘶吼和恶毒的诅咒,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跟你那没用的娘一起撵出去!省得留下你这个白眼狼!毒蛇!弑父弑祖的畜生!”
“你会遭报应的!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老子做鬼...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啊——疼啊!救命...谁来...救...”
呼喊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含糊的,带着血沫的嗬嗬声,以及身体间歇性的,剧烈的抽搐。
王大宝终于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却毫无表情的小脸。
他听着屋里那越来越微弱的咒骂,哀嚎和最后濒死的挣扎,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爷爷的咒骂,像风一样刮过他的耳边,却没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只觉得...有点吵。
当屋里最后一点动静也彻底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时,王大宝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走到水缸边,用破瓢舀了点水,仔细地洗了洗手和脸。
水很凉,让他打了个激灵。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一步步走向那扇敞开的,如怪兽巨口的东厢房门。
在门口,他停顿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迈过了那道门槛。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呕吐物和死亡的气息。
王德贵蜷缩在炕下的泥地上,姿势扭曲,双目圆睁,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凝固着无边的痛苦,震惊和最终的怨毒。
他的嘴角,前襟,满是黑褐色的污渍,手指深深抠进地面,留下道道血痕。
王大宝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了很久。
没有害怕,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和胃里因为长时间饥饿而重新翻腾起来的灼烧感。
王大宝站起身,走到屋外,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眯起了眼睛。
接下来...该去村长家了。
这次,不用爷爷教,他也知道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