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杂役院的灯火早已熄灭。
林尘盘膝坐在简陋的铺位上,呼吸均匀绵长,看似沉睡,实则神识清醒如镜。白日里韩七带回的消息,在他脑海中反复推演。
“丹院药痴孙邈,炸炉重伤,被弃于废料堆……”
这消息是今日午后,韩七借着去丹院外围运送柴火的机会,从几个闲聊的杂役口中听来的。当时那几个杂役说得绘声绘色,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听说炸得可惨了,丹房都塌了半边!”
“那孙邈也是活该,整天研究些邪门歪道的方子,这次玩脱了吧?”
“丹院执事当场就把他除名了,扔到废料堆自生自灭,啧啧……”
林尘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灰芒。
废料堆。
那是丹院处理废弃药材、残渣、破损器皿的地方,位于后山一处偏僻山谷,常年弥漫着刺鼻的药味和腐败气息。寻常杂役避之不及,只有实在活不下去的拾荒者,才会冒险去那里翻找些勉强能用的东西。
一个重伤垂死的人被扔在那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林尘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药痴”这个名号,以及韩七补充的细节——孙邈在丹院记名弟子中,以痴迷研究冷僻丹方著称,尤其对涉及阴寒、死气、怨念等非正统材料的丹药有独到见解。
这恰好与《尘骨经》中提及的某些丹药理念,隐隐契合。
林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尘骨一脉如今有他、韩七、阿丑三人。他主修《尘骨经》,韩七负责战斗与警戒,阿丑处理内务与消息收集。看似分工明确,实则缺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丹药。
修炼需要资源,疗伤需要丹药,未来若想培养更多人,更需要稳定的丹药供应。而尘骨一脉的功法特殊,寻常丹药不仅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因药性冲突产生反噬。
若能吸纳一个懂丹道、且对非正统丹药有研究的人……
风险同样巨大。
孙邈是丹院除名之人,身份敏感。若贸然接触,一旦暴露,很可能引来丹院乃至宗门的追查。且此人重伤濒死,救不救得活尚是未知数,即便救活,其心性如何、是否可靠,都是变数。
更关键的是,赵管事最近监视愈发频繁。昨日傍晚,林尘分明感觉到,杂役院外多了两道陌生的气息,虽未靠近,却始终在院墙外围游弋。
那是玄骨峰的眼线。
林尘闭上眼,神识如丝线般悄然探出,覆盖方圆十丈。
阿丑在隔壁铺位睡得正沉,呼吸平稳。韩七则保持着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态,这是军旅生涯留下的本能。更远处,杂役院其他屋舍里,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混杂在一起。
一切如常。
但林尘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需要更多信息。
念头至此,林尘身形微动,如一片枯叶般飘落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敛息化尘术运转到极致,他的气息瞬间收敛到近乎虚无,连体温都降至与环境相仿的程度。
这是尘骨二转后,他对这门秘术的更深层掌握。
推开虚掩的房门,林尘融入夜色。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杂役院西侧的围墙边。那里有一段墙砖因年久失修而松动,是他和韩七暗中处理过的“暗门”。手指在几块特定的砖石上轻轻一按一推,墙体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林尘闪身而出,墙体随即复原。
杂役院外是一片稀疏的枯木林。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尘没有立刻行动。
他伏在一棵枯树后,尘眼悄然开启。
视野中,世界褪去色彩,化为深浅不一的灰白。生命气息呈现为或明或暗的光点,死气则如雾气般流动。十丈范围内,有三处微弱的光点——两只夜行的鼠类,一只栖息在枝头的夜枭。
没有人类的气息。
但林尘没有放松警惕。他记得韩七昨日汇报时提到,那两个眼线藏身的位置,大约在三十丈外的两处土坡后。那个距离,已超出他尘眼的探查范围。
必须绕开。
林尘身形低伏,贴着枯木林的阴影,如鬼魅般向西北方向移动。他的脚步极轻,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落叶较少或土质较硬的地方,避免发出声响。偶尔有枯枝挡路,他便以骨刃术无声切断,切口平整如刀削。
半刻钟后,他已远离杂役院近一里。
前方地势渐高,出现一片乱石嶙峋的山坡。这里已属于后山外围,平日少有杂役前来。林尘在一块巨石后停下,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灰色骨片。
这是前些日子,他从乱葬岗一具无名枯骨旁捡到的。骨片质地特殊,似人骨又似兽骨,表面天然生有细密的纹路。林尘以尘骨真元温养数日后发现,这骨片竟能微弱地放大神识感应范围。
虽增幅有限,但在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林尘将骨片贴在眉心,尘骨真元缓缓注入。
嗡——
神识如涟漪般扩散开来,覆盖范围从十丈增至十五丈。视野中的灰白世界更加清晰,连地底三尺内虫蚁的蠕动都能隐约感知。
没有异常。
林尘收起骨片,继续前行。
又过了一刻钟,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混杂的气味——草药腐败的酸涩、金属锈蚀的腥气、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尸体腐烂的恶臭。
废料堆到了。
林尘伏在一处高坡上,向下望去。
那是一片占地约莫半亩的山谷凹地,堆满了各种废弃物。破损的丹炉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倾倒的药渣形成一座座黑色的小丘,其间混杂着碎裂的玉瓶、焦黑的木料、以及一些辨不出原貌的杂物。
山谷深处,隐约可见几点幽绿色的磷火飘荡。
那是尸骨残骸在特定条件下产生的自然现象,在这片常年堆积腐败物的地方并不罕见。
林尘的目光扫过整片废料堆。
没有活人的气息。
但他并不意外。若孙邈真被扔在这里已有一两日,以重伤之躯,要么已经死去,要么奄奄一息到气息微弱如游丝,难以远距离感知。
必须靠近。
林尘深吸一口气,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身形如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
踏入废料堆的瞬间,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林尘屏住呼吸,尘骨真元在体内流转,将吸入的微量浊气迅速分解、排出——这是《尘骨经》对死气、浊气等负面能量的天然抗性。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脚下是松软黏腻的腐殖层,混杂着碎骨、药渣、金属屑,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林尘尽量选择有硬物支撑的地方落脚,同时神识全开,扫描着周围每一寸空间。
一具破损的丹炉旁,有几片沾血的碎布。
林尘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片。布料是丹院记名弟子特有的浅青色,血迹已呈暗褐色,边缘有被撕扯的痕迹。从血迹的分布和布料破损程度看,伤者当时应是被粗暴拖拽至此。
他继续向前。
绕过一座药渣堆,前方出现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堆放着大量碎裂的玉瓶和陶罐,月光照在碎片上,反射出凌乱的光斑。
而在那片光斑中央,隐约有一团黑影。
林尘瞳孔微缩。
他缓步靠近,在距离三丈处停下。
那是一个人。
蜷缩在碎玉堆中,身上盖着几片破麻布,一动不动。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脚踝布满焦黑的灼伤和深可见骨的裂口,有些伤口已开始化脓,散发着腐臭。头发凌乱地沾满血污和药渣,面容被阴影遮挡,看不清样貌。
但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林尘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原地,尘眼全力运转,观察着此人的生命状态。
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五脏皆有损伤,尤其肺腑和经脉,被狂暴的药力冲击得支离破碎。更棘手的是,体内还残留着数种性质冲突的丹药残渣,这些残渣彼此冲撞,持续侵蚀着本就脆弱的生机。
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林尘的目光落在此人右手上。
那是一只炼丹师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此刻布满灼伤和裂口。而在虎口和食指内侧,有长期控火留下的厚茧,以及几处新鲜的、深可见骨的割伤,似是炸炉时被碎片所伤。
但林尘注意到,即便在昏迷中,这只手的五指仍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弯曲姿态。
那是控火诀的起手式。
一个重伤濒死、被弃于废料堆等死的人,在无意识中,仍本能地维持着炼丹的手势。
药痴。
林尘心中闪过这两个字。
他缓步上前,在距离一丈处停下,低声开口:“孙邈?”
没有回应。
只有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林尘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瓶。那是孙邈之前炼制的“秽气丸”的改良版,虽不能疗伤,但能暂时压制伤口恶化、驱散部分侵入体内的浊气。
他倒出一粒灰白色的药丸,捏在指尖。
但就在他准备俯身喂药时,异变突生——
那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
原本微弱的气息骤然变得紊乱,孙邈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眼中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却死死盯着林尘的方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右手猛地抬起,五指成爪,竟是要抓向林尘!
这一抓毫无章法,速度也不快,但其中蕴含的决绝与疯狂,让林尘心头一凛。
他侧身避开,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孙邈的手腕。
触手冰凉,脉搏紊乱如麻。
“冷静。”林尘低喝,声音中注入一丝尘骨真元。
孙邈身体剧震,涣散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他盯着林尘,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药……方……错……他们……”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清明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混乱与痛苦。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伤口崩裂,暗红色的血混着脓液渗出。
林尘眉头紧皱。
孙邈体内的丹药残渣,正在失控。
若不及时处理,最多半个时辰,此人必死无疑。
救,还是不救?
林尘看着孙邈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看着他即便在意识混乱中,仍试图维持控火诀手势的右手,脑海中闪过《尘骨经》中关于“死气炼丹”的只言片语。
“丹道之变,在于阴阳调和。死气非毒,怨念非邪,用之正则为药,用之以邪则为蛊……”
此人或许能用。
念头至此,林尘不再犹豫。
他左手扣住孙邈手腕,尘骨真元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对方体内。真元性质阴寒厚重,一进入孙邈经脉,便与那些狂暴的丹药残渣产生微妙反应。
不是对抗,而是引导。
林尘控制着真元,将几处最危险的残渣包裹、隔离,暂时稳住其暴动。同时,他将那粒秽气丸塞入孙邈口中,以真元助其化开药力。
片刻后,孙邈的抽搐渐渐平息,呼吸虽仍微弱,却不再那么紊乱。
但林尘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孙邈的伤势太重,必须尽快带回处理。可如何带回去,是个问题。
废料堆距离杂役院有四五里路,途中要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还要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重伤员……
林尘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那几片破麻布上。
他有了主意。
半刻钟后,林尘背着一个用麻布和藤条简单捆扎成的“背篓”,离开了废料堆。背篓里装着孙邈,以及一些掩人耳目的废弃药材。
他的脚步依旧轻捷,但比来时更谨慎。
因为背上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份重量,也多了一份风险。
夜色更深了。
远处,杂役院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林尘深吸一口气,身形融入阴影,向着那处藏着秘密与希望的方向,悄然前行。
而在他身后,废料堆重归死寂。
只有几点磷火幽幽飘荡,仿佛在见证着今夜这场无人知晓的暗中调查,以及一个濒死之人命运轨迹的悄然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