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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中调查

    夜色如墨,杂役院的灯火早已熄灭。

    林尘盘膝坐在简陋的铺位上,呼吸均匀绵长,看似沉睡,实则神识清醒如镜。白日里韩七带回的消息,在他脑海中反复推演。

    “丹院药痴孙邈,炸炉重伤,被弃于废料堆……”

    这消息是今日午后,韩七借着去丹院外围运送柴火的机会,从几个闲聊的杂役口中听来的。当时那几个杂役说得绘声绘色,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听说炸得可惨了,丹房都塌了半边!”

    “那孙邈也是活该,整天研究些邪门歪道的方子,这次玩脱了吧?”

    “丹院执事当场就把他除名了,扔到废料堆自生自灭,啧啧……”

    林尘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灰芒。

    废料堆。

    那是丹院处理废弃药材、残渣、破损器皿的地方,位于后山一处偏僻山谷,常年弥漫着刺鼻的药味和腐败气息。寻常杂役避之不及,只有实在活不下去的拾荒者,才会冒险去那里翻找些勉强能用的东西。

    一个重伤垂死的人被扔在那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林尘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药痴”这个名号,以及韩七补充的细节——孙邈在丹院记名弟子中,以痴迷研究冷僻丹方著称,尤其对涉及阴寒、死气、怨念等非正统材料的丹药有独到见解。

    这恰好与《尘骨经》中提及的某些丹药理念,隐隐契合。

    林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尘骨一脉如今有他、韩七、阿丑三人。他主修《尘骨经》,韩七负责战斗与警戒,阿丑处理内务与消息收集。看似分工明确,实则缺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丹药。

    修炼需要资源,疗伤需要丹药,未来若想培养更多人,更需要稳定的丹药供应。而尘骨一脉的功法特殊,寻常丹药不仅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因药性冲突产生反噬。

    若能吸纳一个懂丹道、且对非正统丹药有研究的人……

    风险同样巨大。

    孙邈是丹院除名之人,身份敏感。若贸然接触,一旦暴露,很可能引来丹院乃至宗门的追查。且此人重伤濒死,救不救得活尚是未知数,即便救活,其心性如何、是否可靠,都是变数。

    更关键的是,赵管事最近监视愈发频繁。昨日傍晚,林尘分明感觉到,杂役院外多了两道陌生的气息,虽未靠近,却始终在院墙外围游弋。

    那是玄骨峰的眼线。

    林尘闭上眼,神识如丝线般悄然探出,覆盖方圆十丈。

    阿丑在隔壁铺位睡得正沉,呼吸平稳。韩七则保持着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态,这是军旅生涯留下的本能。更远处,杂役院其他屋舍里,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混杂在一起。

    一切如常。

    但林尘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需要更多信息。

    念头至此,林尘身形微动,如一片枯叶般飘落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敛息化尘术运转到极致,他的气息瞬间收敛到近乎虚无,连体温都降至与环境相仿的程度。

    这是尘骨二转后,他对这门秘术的更深层掌握。

    推开虚掩的房门,林尘融入夜色。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杂役院西侧的围墙边。那里有一段墙砖因年久失修而松动,是他和韩七暗中处理过的“暗门”。手指在几块特定的砖石上轻轻一按一推,墙体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林尘闪身而出,墙体随即复原。

    杂役院外是一片稀疏的枯木林。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尘没有立刻行动。

    他伏在一棵枯树后,尘眼悄然开启。

    视野中,世界褪去色彩,化为深浅不一的灰白。生命气息呈现为或明或暗的光点,死气则如雾气般流动。十丈范围内,有三处微弱的光点——两只夜行的鼠类,一只栖息在枝头的夜枭。

    没有人类的气息。

    但林尘没有放松警惕。他记得韩七昨日汇报时提到,那两个眼线藏身的位置,大约在三十丈外的两处土坡后。那个距离,已超出他尘眼的探查范围。

    必须绕开。

    林尘身形低伏,贴着枯木林的阴影,如鬼魅般向西北方向移动。他的脚步极轻,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落叶较少或土质较硬的地方,避免发出声响。偶尔有枯枝挡路,他便以骨刃术无声切断,切口平整如刀削。

    半刻钟后,他已远离杂役院近一里。

    前方地势渐高,出现一片乱石嶙峋的山坡。这里已属于后山外围,平日少有杂役前来。林尘在一块巨石后停下,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灰色骨片。

    这是前些日子,他从乱葬岗一具无名枯骨旁捡到的。骨片质地特殊,似人骨又似兽骨,表面天然生有细密的纹路。林尘以尘骨真元温养数日后发现,这骨片竟能微弱地放大神识感应范围。

    虽增幅有限,但在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林尘将骨片贴在眉心,尘骨真元缓缓注入。

    嗡——

    神识如涟漪般扩散开来,覆盖范围从十丈增至十五丈。视野中的灰白世界更加清晰,连地底三尺内虫蚁的蠕动都能隐约感知。

    没有异常。

    林尘收起骨片,继续前行。

    又过了一刻钟,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混杂的气味——草药腐败的酸涩、金属锈蚀的腥气、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尸体腐烂的恶臭。

    废料堆到了。

    林尘伏在一处高坡上,向下望去。

    那是一片占地约莫半亩的山谷凹地,堆满了各种废弃物。破损的丹炉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倾倒的药渣形成一座座黑色的小丘,其间混杂着碎裂的玉瓶、焦黑的木料、以及一些辨不出原貌的杂物。

    山谷深处,隐约可见几点幽绿色的磷火飘荡。

    那是尸骨残骸在特定条件下产生的自然现象,在这片常年堆积腐败物的地方并不罕见。

    林尘的目光扫过整片废料堆。

    没有活人的气息。

    但他并不意外。若孙邈真被扔在这里已有一两日,以重伤之躯,要么已经死去,要么奄奄一息到气息微弱如游丝,难以远距离感知。

    必须靠近。

    林尘深吸一口气,敛息术运转到极致,身形如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

    踏入废料堆的瞬间,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林尘屏住呼吸,尘骨真元在体内流转,将吸入的微量浊气迅速分解、排出——这是《尘骨经》对死气、浊气等负面能量的天然抗性。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脚下是松软黏腻的腐殖层,混杂着碎骨、药渣、金属屑,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林尘尽量选择有硬物支撑的地方落脚,同时神识全开,扫描着周围每一寸空间。

    一具破损的丹炉旁,有几片沾血的碎布。

    林尘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片。布料是丹院记名弟子特有的浅青色,血迹已呈暗褐色,边缘有被撕扯的痕迹。从血迹的分布和布料破损程度看,伤者当时应是被粗暴拖拽至此。

    他继续向前。

    绕过一座药渣堆,前方出现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堆放着大量碎裂的玉瓶和陶罐,月光照在碎片上,反射出凌乱的光斑。

    而在那片光斑中央,隐约有一团黑影。

    林尘瞳孔微缩。

    他缓步靠近,在距离三丈处停下。

    那是一个人。

    蜷缩在碎玉堆中,身上盖着几片破麻布,一动不动。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脚踝布满焦黑的灼伤和深可见骨的裂口,有些伤口已开始化脓,散发着腐臭。头发凌乱地沾满血污和药渣,面容被阴影遮挡,看不清样貌。

    但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林尘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原地,尘眼全力运转,观察着此人的生命状态。

    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五脏皆有损伤,尤其肺腑和经脉,被狂暴的药力冲击得支离破碎。更棘手的是,体内还残留着数种性质冲突的丹药残渣,这些残渣彼此冲撞,持续侵蚀着本就脆弱的生机。

    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林尘的目光落在此人右手上。

    那是一只炼丹师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此刻布满灼伤和裂口。而在虎口和食指内侧,有长期控火留下的厚茧,以及几处新鲜的、深可见骨的割伤,似是炸炉时被碎片所伤。

    但林尘注意到,即便在昏迷中,这只手的五指仍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弯曲姿态。

    那是控火诀的起手式。

    一个重伤濒死、被弃于废料堆等死的人,在无意识中,仍本能地维持着炼丹的手势。

    药痴。

    林尘心中闪过这两个字。

    他缓步上前,在距离一丈处停下,低声开口:“孙邈?”

    没有回应。

    只有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林尘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瓶。那是孙邈之前炼制的“秽气丸”的改良版,虽不能疗伤,但能暂时压制伤口恶化、驱散部分侵入体内的浊气。

    他倒出一粒灰白色的药丸,捏在指尖。

    但就在他准备俯身喂药时,异变突生——

    那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

    原本微弱的气息骤然变得紊乱,孙邈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眼中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却死死盯着林尘的方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右手猛地抬起,五指成爪,竟是要抓向林尘!

    这一抓毫无章法,速度也不快,但其中蕴含的决绝与疯狂,让林尘心头一凛。

    他侧身避开,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孙邈的手腕。

    触手冰凉,脉搏紊乱如麻。

    “冷静。”林尘低喝,声音中注入一丝尘骨真元。

    孙邈身体剧震,涣散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他盯着林尘,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药……方……错……他们……”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清明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混乱与痛苦。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伤口崩裂,暗红色的血混着脓液渗出。

    林尘眉头紧皱。

    孙邈体内的丹药残渣,正在失控。

    若不及时处理,最多半个时辰,此人必死无疑。

    救,还是不救?

    林尘看着孙邈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看着他即便在意识混乱中,仍试图维持控火诀手势的右手,脑海中闪过《尘骨经》中关于“死气炼丹”的只言片语。

    “丹道之变,在于阴阳调和。死气非毒,怨念非邪,用之正则为药,用之以邪则为蛊……”

    此人或许能用。

    念头至此,林尘不再犹豫。

    他左手扣住孙邈手腕,尘骨真元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对方体内。真元性质阴寒厚重,一进入孙邈经脉,便与那些狂暴的丹药残渣产生微妙反应。

    不是对抗,而是引导。

    林尘控制着真元,将几处最危险的残渣包裹、隔离,暂时稳住其暴动。同时,他将那粒秽气丸塞入孙邈口中,以真元助其化开药力。

    片刻后,孙邈的抽搐渐渐平息,呼吸虽仍微弱,却不再那么紊乱。

    但林尘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孙邈的伤势太重,必须尽快带回处理。可如何带回去,是个问题。

    废料堆距离杂役院有四五里路,途中要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还要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重伤员……

    林尘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那几片破麻布上。

    他有了主意。

    半刻钟后,林尘背着一个用麻布和藤条简单捆扎成的“背篓”,离开了废料堆。背篓里装着孙邈,以及一些掩人耳目的废弃药材。

    他的脚步依旧轻捷,但比来时更谨慎。

    因为背上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份重量,也多了一份风险。

    夜色更深了。

    远处,杂役院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林尘深吸一口气,身形融入阴影,向着那处藏着秘密与希望的方向,悄然前行。

    而在他身后,废料堆重归死寂。

    只有几点磷火幽幽飘荡,仿佛在见证着今夜这场无人知晓的暗中调查,以及一个濒死之人命运轨迹的悄然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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