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杂役院的石板路上已经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林尘提着半桶昨夜积攒的污水,沿着墙根往院后的排水沟走去。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与周围那些睡眼惺忪、脚步虚浮的杂役没什么两样。灰褐色的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袖口处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两块颜色稍深的补丁——那是阿丑前些日子偷偷缝上的。
污水倒进沟里,溅起几点浑浊的水花。
林尘直起身,目光扫过院墙外那片枯黄的山林。距离上次韩七带回“药痴”孙邈的消息,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他让韩七暂停了进一步的探查,自己则像往常一样,在杂役院与后山之间重复着单调的劳作。
有时候,等待比行动更需要耐心。
“听说了吗?丹院那边出事了。”
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林尘没有回头,继续用木刷清理着桶壁残留的污渍,耳朵却微微动了动。
说话的是两个负责劈柴的杂役,年纪都在三十上下,此刻正蹲在柴堆旁,借着清晨这点难得的空闲低声交谈。
“什么事?又是哪个倒霉蛋炸炉了?”
“这次不一样。”先开口那人声音压得更低,“是那个‘药痴’孙邈,听说他炼的丹把半个丹室都炸塌了,人当场就没了半条命。”
林尘刷桶的动作顿了顿。
“孙邈?”另一人似乎有些印象,“就是那个整天捣鼓些稀奇古怪药材的疯子?我记得他好像是个记名弟子吧?”
“记名弟子也是弟子,出了这种事,丹院那边总得有个说法。”说话那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结果你猜怎么着?丹院的李执事直接下令,把他扔到后山废料堆去了,说是‘自寻死路,咎由自取’。”
“扔到废料堆?”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不是专门倒炼丹废渣和毒物的吗?扔进去还能活?”
“谁知道呢,反正昨天下午就扔过去了,到现在也没见人爬出来。”
两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杂役院的日子太苦,任何一点外界的传闻都能成为短暂的谈资,但也仅此而已。没人会真的关心一个被抛弃的丹院弟子是死是活。
林尘提着空桶往回走。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思索。
孙邈。
这个名字在三天前第一次进入他的视野。韩七当时带回的消息很零碎:丹院记名弟子,痴迷炼丹,尤其喜欢研究那些冷僻、禁忌的材料。最近似乎在尝试某种涉及阴属性药材的配方,已经连续失败多次,被同门视为“疯子”。
而现在,这个“疯子”炸炉重伤,被扔进了后山废料堆。
林尘走到水井边,将木桶放进井里打水。冰冷的井水灌满木桶,他提起时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但动作依旧轻巧,没有溅出一滴水花。
“林哥。”
阿丑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小家伙脸上那块梅花状的胎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眼睛却亮晶晶的。
“早饭。”他把其中一个窝头递给林尘,自己拿着另一个小口啃着。
林尘接过窝头,掰开一半,将稍大的一半递回去:“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阿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小声说:“谢谢林哥。”
两人就着井台坐下,默默吃着这顿简陋的早饭。窝头很硬,带着一股陈粮特有的霉味,但对于杂役院的人来说,能吃饱就已经是奢望。
“林哥,”阿丑忽然压低声音,“我刚才去领窝头的时候,听见赵管事在跟人说话。”
林尘咀嚼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眼看向阿丑。
“他说……说最近后山不太平,让咱们没事别往深处去。”阿丑的声音更低了,“尤其是废料堆那边,说是有毒气泄露,已经毒死了好几只野狗。”
林尘咽下最后一口窝头,端起木桶喝了口凉水。
毒气泄露。
这个理由很合理。丹院的废料堆确实常年堆积着各种炼丹残渣,有些材料本身就有毒性,在特定条件下混合产生毒气并不奇怪。但偏偏是在孙邈被扔进去之后……
“知道了。”林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天你跟着老李头去清理东边的茅厕,记住,别乱跑。”
阿丑用力点头:“嗯!”
晨钟在此时敲响。
沉闷的钟声回荡在杂役院上空,所有杂役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迅速在院中空地上集合。赵管事挺着那副矮胖的身躯,慢悠悠地从屋里踱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永远不离身的账册。
“都到齐了?”他眯着小眼睛扫视一圈,目光在林尘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今天活儿不少,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开始分配任务:劈柴的、挑水的、清扫的、修缮房顶的……每个名字念出来,都对应着一整天的辛劳。轮到林尘时,赵管事顿了顿。
“林尘,你今天去后山,把西边那片枯藤砍了拖回来。”他合上账册,语气平淡,“那片藤长得太密,挡了路,早点清干净。”
后山西边。
林尘垂下眼帘,应了声:“是。”
那片枯藤的位置,距离废料堆大约有两里地。不算近,但也不算远。以杂役的脚程,来回一趟加上砍伐搬运,至少需要大半天时间。这期间如果“顺路”去废料堆看看,时间上是来得及的。
是巧合,还是试探?
林尘没有多想。在杂役院,管事的命令就是天,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领了砍刀和绳索,独自一人往后山走去。
清晨的山林很安静。枯黄的树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鸟雀从枝头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林尘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距离废料堆还有一里左右时,空气中开始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焦糊、酸腐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的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林尘的脚步没有停,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手中的砍刀随意地垂在身侧。
又走了半里,异味变得明显起来。
前方的树林开始变得稀疏,地面上的植被也逐渐稀少,露出大片灰黑色的土壤。那是常年倾倒废料导致的结果——有毒物质渗入地下,连最顽强的野草都无法生长。
废料堆就在眼前。
那是一座由各种残渣堆积而成的小山,约莫两人高,占地半亩左右。表面覆盖着五颜六色的结痂物,有些地方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靠近边缘的地方,散落着几具野狗的尸体,尸体已经僵硬,口鼻处有黑血渗出。
毒气确实存在。
林尘在距离废料堆十丈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废料堆的东侧,有一片被爆炸冲击波掀翻的痕迹——几棵碗口粗的树被拦腰折断,断口处焦黑一片。地面上散落着丹炉的碎片,最大的那块有巴掌大小,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纹路。
爆炸的威力不小。
林尘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废料堆底部的一个凹陷处。
那里堆积的废渣相对松散,似乎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凹陷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手指修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污垢。
孙邈。
他还活着。
林尘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原地,静静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那只手始终没有动过,但凹陷处的废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那是呼吸导致的。很慢,很浅,但确实存在。这个人还吊着一口气,但也仅此而已。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他最多还能撑半天。
林尘转身,朝着西边那片枯藤走去。
砍刀挥起,落下。
坚韧的枯藤在锋利的刀锋下应声而断。林尘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藤蔓的关节处,效率极高。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经砍倒了十几根粗壮的枯藤,整齐地堆放在一旁。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林尘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挥刀。
中午时分,他停下来休息,就着水囊吃了半个窝头。目光再次投向废料堆的方向,那只苍白的手依旧在原来的位置,废渣的起伏似乎更微弱了。
下午,林尘开始捆绑砍好的枯藤。
他用绳索将藤蔓捆成三捆,每捆都有百斤重。这对于普通杂役来说是个吃力的活,但对他来说还算轻松。尘骨二转巅峰的修为,让他的力量远超常人。
最后一捆藤蔓捆好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林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他看了一眼废料堆,又看了一眼天色,最终提起两捆藤蔓,朝着杂役院的方向走去。
第三捆藤蔓被他留在了原地。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慢。两捆沉重的枯藤压在肩上,每一步都会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林尘走得很稳,呼吸均匀,仿佛肩上的重量不存在一般。
走到半路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树丛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林尘放下藤蔓,右手握住了砍刀的刀柄。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息之后,树丛分开。
走出来的是韩七。
这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此刻浑身沾满草屑,古铜色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看到林尘,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了过来。
“林哥。”韩七压低声音,“我盯了一整天,废料堆那边除了你,没有其他人靠近。”
林尘点了点头:“赵管事那边呢?”
“他今天去了两趟账房,下午的时候有个穿灰衣的外门弟子来找过他,两人在屋里谈了约莫一刻钟。”韩七顿了顿,“那弟子走后,赵管事就下令让所有人远离后山,尤其是废料堆区域。”
灰衣弟子。
林尘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玄骨峰的人,果然还在盯着。
“孙邈还活着。”他忽然说。
韩七一愣:“还活着?那种地方……”
“只剩一口气。”林尘打断他,“但确实还活着。”
两人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过,带起枯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像是在预示着某种不祥。
“林哥,”韩七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救他,风险太大。废料堆的毒气不是假的,赵管事的禁令也不是假的。而且……我们不知道孙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林尘说。
他当然知道风险。救一个被丹院抛弃、被玄骨峰暗中关注的人,等于是在刀尖上行走。一旦暴露,尘骨一脉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根基,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但是——
“韩七,”林尘看向这个忠诚的同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韩七怔了怔。
他当然记得。那是半年前的一个雨夜,他被扔进杂役院,浑身是血,肋骨断了三根,气海被废,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是林尘把他拖回屋里,用最简陋的草药给他止血,把仅有的半块窝头掰开喂他。
那时候的林尘,自己也刚刚经历挖骨之痛,修为尽废,在杂役院里活得像个影子。
“我记得。”韩七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时候,没人觉得我能活下来。”林尘的语气很平静,“也没人觉得你能活下来。但我们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废料堆的方向。
“孙邈现在,就像当时的我们。”林尘说,“被抛弃,被遗忘,在等死。区别只在于,他还有没有价值。”
韩七沉默了。
他明白林尘的意思。尘骨一脉需要发展,需要资源,需要各种人才。孙邈是个丹师,哪怕只是个记名弟子,哪怕痴迷于危险的研究,但他的价值是实实在在的。如果他能转修尘骨丹道……
“可是林哥,”韩七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我们连他能不能救活都不知道。而且就算救活了,他愿不愿意跟我们走,也是个问题。”
“所以需要试探。”林尘说。
他重新提起那两捆枯藤,扛在肩上:“明天我会再去一趟后山。你继续盯着赵管事,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韩七重重点头:“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杂役院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山路上,像是两道沉默的剪影。
回到杂役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林尘将枯藤堆放在指定的位置,去井边打水冲洗身上的尘土。冰凉的井水浇在头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也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
孙邈。
药痴。
这两个词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晚饭依旧是杂粮窝头配咸菜疙瘩。林尘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耳朵却捕捉着周围杂役的闲谈。
“听说丹院那边要整顿了……”
“活该,整天炼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出事才怪。”
“不过那个孙邈也是真惨,据说他家里早就没人了,这下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收什么尸?废料堆那种地方,过几天就被野狗啃干净了。”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被咀嚼食物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取代。杂役院的日子就是这样,任何人的生死都激不起太大的波澜,因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下一顿饭挣扎。
林尘吃完最后一口窝头,将碗筷洗净放好。
他回到那间狭窄的铺位,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各种信息在脑海里交织:废料堆的位置、毒气的浓度、孙邈的伤势、赵管事的禁令、灰衣弟子的出现、韩七的汇报……
一点一点,拼凑成完整的图景。
然后,一个计划逐渐成形。
很冒险,但值得一试。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了。杂役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沉沉睡去。
林尘睁开眼。
那双在黑暗里依旧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明天。
明天,他会再去一趟废料堆。
而这一次,不再只是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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