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杂役院深处那间破败的柴房里,一盏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林尘盘膝坐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对面是刚从外面回来的韩七。阿丑蜷缩在角落,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微。
“查清楚了?”林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窗外呼啸的风声吞没。
韩七点点头,古铜色的脸上带着凝重。他解开腰间一个破旧的皮囊,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摆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一盏破碎的琉璃灯罩碎片,边缘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
几片染着暗褐色血迹的粗布,布料质地比杂役服稍好,但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韩七用指尖捻起一点,凑到油灯下:“这是我在废料堆外围发现的,混在泥土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尘接过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一股极淡的、混合着硫磺与某种腥甜的气息钻入鼻腔。他眉头微皱,将粉末放在掌心,调动体内尘骨真元,一丝灰白色的气流从指尖渗出,缓缓包裹住粉末。
粉末在真元包裹下,竟泛起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点,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阴髓石粉。”林尘收回真元,语气肯定。
韩七眼神一凛:“就是孙邈炸炉事故里提到的那个?”
“八九不离十。”林尘将粉末重新包好,“这东西本身不算罕见,是炼制某些阴属性丹药的辅料。但问题在于——它极不稳定,遇高温易爆,寻常丹师处理时都会格外小心。”
“孙邈号称‘药痴’,对药材特性了如指掌,怎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林尘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些琉璃碎片和染血粗布上。油灯的火苗跳动,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摇曳的阴影。
“你找到孙邈本人了吗?”
“找到了,但情况不妙。”韩七的声音更沉了,“他在废料堆最深处,靠着一堵断墙。我远远看了一眼,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上多处烧伤,左腿扭曲得不成样子,应该是摔下来时断了。”
“有人看守吗?”
“没有。”韩七摇头,“丹院的人把他扔在那儿就没再管。废料堆那地方,平时连杂役都不愿靠近,又脏又臭,还有毒虫鼠蚁。”
林尘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背那道淡红色的骨纹疤痕。
油灯噼啪作响。
“你觉得,他还有救的价值吗?”韩七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这是他们今夜谈话的核心。
孙邈,丹院记名弟子,因炸炉事故重伤被弃。一个在炼丹上有着偏执天赋、却也因此惹祸上身的“疯子”。救他,意味着要动用尘骨一脉本就不多的资源——药材、藏身点、甚至可能暴露的风险。
不救,那就任由他在废料堆里自生自灭,最多三五日,不是伤重而死,就是被夜间出没的尸变兽啃食。
林尘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三年前,玉骨峰上,他被玄骨真人亲手剖开脊背,挖出那截莹白如玉的“九窍玲珑骨”时,周围那些同门师兄弟的眼神。有的冷漠,有的兴奋,有的甚至带着幸灾乐祸。
没有人站出来。
没有人说一句“这不公平”。
他被扔进杂役院时,浑身是血,气海破碎,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等死。是阿丑——那时还是个瘦骨嶙峋、脸上带着胎记的孩子,偷偷从厨房偷了半碗稀粥,一点一点喂给他。
那碗粥馊了,混着沙土。
但他活下来了。
“韩七。”林尘睁开眼,声音平静,“你还记得,当初我为什么救你吗?”
韩七怔了怔,随即沉声道:“因为我快死了,而你看到了我眼中的不甘。”
“对,不甘。”林尘的目光越过油灯,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孙邈现在躺在废料堆里,等死。但他炸炉前,在做什么?他在尝试把阴髓石粉这种危险材料融入丹药——为什么?只是为了好玩?还是为了验证某个疯狂的念头?”
“你是说……”
“一个对丹道痴迷到不顾性命的人,要么是纯粹的蠢货,要么——”林尘顿了顿,“要么他看到了某种可能性,值得用命去赌。”
韩七深吸一口气:“可风险太大了。救他需要药材,需要藏身的地方,还要瞒过赵管事和丹院那边的耳目。万一他醒来后反咬一口,或者根本就是个废物……”
“所以我们要判断。”林尘打断他,“判断他到底值不值得这个风险。”
他从地铺旁摸出一块粗糙的木板,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线条——这是尘骨一脉目前掌握的、杂役院及后山部分区域的地形图。
“你看这里。”林尘的手指落在图上一处标记,“废料堆往东三十丈,有一处半塌的地窖,是多年前杂役院存放烂菜叶的地方,早就废弃了。入口被坍塌的土石掩埋大半,但内部空间应该还在。”
韩七眼睛一亮:“你想把他转移到那儿?”
“暂时安置。”林尘点头,“地窖隐蔽,离废料堆不远,转移时不易被发现。我们先把他弄进去,简单处理伤口,看看他能不能撑过来。如果能撑过来,再谈后续。”
“那药材呢?他伤得那么重,普通草药根本没用。”
林尘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干枯的、根茎呈灰黑色的草药。
“阴骨草。”韩七认了出来,“你上次去乱葬岗采的。”
“阴骨草性阴寒,能镇痛止血,对烧伤和骨伤有一定效果。虽然药性猛烈,普通人用了可能寒气入体,但孙邈……”林尘眼神微动,“他长期接触阴属性材料,体质或许能承受。而且,如果他能活下来,这种药材对他来说,可能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有研究价值。”
韩七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还有一个问题。”韩七终于开口,“谁去转移他?废料堆虽然偏僻,但也不是完全没人去。万一被撞见……”
“我去。”林尘说。
“不行!”韩七几乎立刻反对,“你是尘骨一脉的主心骨,不能冒这个险。我去。”
林尘摇头:“你体型太显眼,而且昨天赵管事刚找过你麻烦,他可能会暗中盯着你。我不同——在赵管事眼里,我就是个苟延残喘的废人,连走路都费劲,不会对我有太多防备。”
“可是——”
“没有可是。”林尘的语气不容置疑,“明天寅时三刻,天最黑的时候,我去废料堆。你在这边策应,注意赵管事和他那几个爪牙的动向。阿丑留在柴房,如果有人来查,就说我拉肚子去茅厕了。”
韩七看着林尘平静而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他重重叹了口气:“小心。”
“放心。”林尘将阴骨草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我比谁都惜命。”
***
寅时。
杂役院死一般寂静。
林尘悄无声息地溜出柴房,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短打,脚上是一双破草鞋。他沿着墙根的阴影移动,动作轻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尘骨经》二转巅峰的修为,让他对身体的掌控达到了惊人的程度。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避开地上的碎石枯枝,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敛息化尘术全力运转,他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就算有人从身边经过,也只会以为是个病弱的杂役。
废料堆在杂役院最西侧,靠近后山峭壁。
还未走近,一股混合着腐烂、焦糊和某种化学物质的刺鼻气味就扑面而来。林尘面不改色,从怀里扯出一块浸过草汁的布条,蒙住口鼻。
月光被云层遮蔽,四周漆黑一片。
但林尘的双眼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灰芒——尘眼虽未完全觉醒,却已能让他在这种环境下勉强视物。他看到堆积如山的炼丹废渣、破碎的器皿、烧焦的药材残骸,还有在废料间窸窣爬行的、拳头大小的黑甲虫。
他按照韩七描述的位置,向废料堆深处走去。
脚下不时踩到硬物,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林尘尽量放轻脚步,同时将神识扩散到周身三丈范围——这是他现在能维持的极限,但足够预警大部分危险。
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他看到了那堵断墙。
墙是夯土垒的,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扭曲的木架。墙根下,一堆破碎的丹炉碎片旁,蜷缩着一个黑影。
林尘走近。
油灯下看不清的细节,此刻在尘眼的微弱视野中清晰起来。
那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瘦高,身上穿着破烂的丹院弟子服,但已被烧得千疮百孔,露出下面焦黑翻卷的皮肉。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白骨刺破皮肉露出来一截,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
他的脸朝下埋在臂弯里,头发凌乱地沾满血污和灰烬。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只有极其缓慢的起伏。
林尘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脉搏跳动微弱而紊乱。但确实还在跳。
还活着。
林尘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陷阱、没有隐藏的监视符箓后,他才从怀里取出那几株阴骨草,塞进孙邈嘴里——草是干的,但孙邈的嘴唇干裂出血,唾液混合着血水,应该能慢慢化开药力。
然后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部分,蘸着随身水囊里的一点清水,简单清理孙邈脸上和手臂上相对干净的伤口。
做完这些,林尘深吸一口气,双手穿过孙邈腋下和膝弯,将他抱了起来。
很轻。
一个成年男子,轻得像一捆枯柴。这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重伤失血的结果。
林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孙邈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每一步都比来时更沉重。
不仅要控制脚步声,还要注意不颠簸到怀里重伤的人。孙邈的断腿随着移动轻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可能带来剧痛,但昏迷中的人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林尘加快脚步。
废料堆的边缘就在前方二十丈。
就在这时,他脚步猛地一顿。
神识边缘,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不是人。
是某种东西在废料堆里爬行的声音,窸窸窣窣,速度很快,正朝他这个方向而来。
林尘瞳孔微缩,立刻改变方向,闪身躲进一堆半人高的破碎陶罐后面。他屏住呼吸,敛息术催动到极致,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那东西近了。
借着尘眼的微光,林尘看到了一条约莫手臂粗细、浑身覆盖着暗绿色鳞片的生物。它像蛇,但头部扁平,口器裂开,露出里面细密的、倒钩状的牙齿。它在废料间蜿蜒爬行,不时停下来,用分叉的舌头舔舐地上的某些痕迹。
是嗅到了血腥味。
林尘的心沉了下去。
他怀里抱着孙邈,孙邈身上有伤,血腥味虽然很淡,但在这种专门食腐的变异生物鼻子里,恐怕如同黑夜里的明灯。
那绿鳞蛇停在了他刚才站过的位置,昂起头,左右摆动,似乎在确认方向。
然后,它转向了陶罐堆。
来了。
林尘缓缓将孙邈放在地上,右手并指如刀,灰白色的尘骨真元在指尖凝聚,形成一道三寸长的、边缘锋锐的骨刃。
骨刃术。
绿鳞蛇爬到了陶罐堆边缘,扁平的头探了进来。
就在这一瞬间,林尘动了。
他没有起身,而是就着蹲伏的姿势,右手如电刺出!
骨刃精准地刺入绿鳞蛇的七寸位置,穿透鳞甲,没入血肉。那蛇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疯狂扭动,尾巴抽打在陶罐上,发出哗啦的碎裂声。
林尘手腕一拧,骨刃在蛇体内横切,然后迅速抽出。
绿鳞蛇瘫软下去,暗绿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腥臭扑鼻。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
林尘收回骨刃,真元散去,指尖恢复原状。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蛇尸,没有去处理——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必须立刻离开。
他重新抱起孙邈,这一次不再掩饰速度,快步冲出废料堆,朝着东侧那处半塌的地窖奔去。
寅时三刻将过,天边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时间不多了。
林尘的身影消失在废墟与晨雾交织的阴影中,只留下废料堆里那具渐渐冰冷的蛇尸,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血腥与药草气味的风险。
价值与风险,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而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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