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肃的语气令我不禁挺直脊背。
村长说:
“黄河女尸的事是我们冤枉了你,这次你拦对了。
但是没办法,我们已经做错了选择,后悔也来不及了。
现在村里人为了躲过这一劫,盲婚乱嫁。
虽然老王说了这样可以骗过河底那些东西的眼睛,让他们打消从槐荫村选玉女的念头,但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总觉得那东西盯上咱们村了,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那东西明天如果在咱们村收不走玉女,说不准会用别的手段疯狂报复咱们村。
杨道长和他徒弟现在还没回来,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所以我打算离开村子去迎杨道长一程。
这样返程路上也能顺便和杨道长详细描述一下村里的情况,让杨道长早做准备。”
“你要去找杨道长?”我不放心道:“那你知道杨道长回来会走哪条路吗?万一没遇上怎么办?”
村长谨慎说:“前两天杨道长在电话里提到他在哪个县办事,杨道长急着赶回来,肯定会走最近的那条路,我连夜抄近道去路上拦他肯定能拦住他!”
我想了想,赞同点头:“江叔,路上小心。”
村长沉稳地掸了掸袖上浮灰:
“没事,我还没老掉牙呢!几十里路还是走得动的!
我就是来和你说一声,我不在村里,明天你就不要去黄河边凑热闹了。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和流苏姐妹俩保命要紧!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我听话答应。
从我记事起,村长江叔就对我家颇为照顾。
我幼时比别的孩子开智早,没满一岁就能记住事了。
一岁半,我就能蹦能跳,能口齿清晰地和爸妈聊天了。
是以,就算我爸走得早,在我的记忆里,也永远都储存着那抹憨厚高大,朴实温柔的身影。
小时候江叔总叫我爸风老弟,我家逢变故后村长做主,把我送去了大伯大娘家养。
可惜大伯大娘并没有养好我,我被大伯大娘扔回自己家时整个人都瘦成了皮包骨。
还因为失去龙鳞加上常年营养不良总是生病发烧,一年到头都是副病殃殃的模样。
把我送去大伯家抚养的决定是江叔做的,那会子江叔见我不人不鬼地活着,心里也极度自责内疚。
也许是为了弥补当年自己一念之差替我做出选择为我留下的伤害,这些年江叔一直都很关心纵容我。
就连我被蛟仙骗,害村里邻居总是吃亏,江叔也从未开口责备过我。
还每次都在事情发生后,自己出钱买猪肉代我上门给村里人道歉。
村长是真心实意关心我,这一点我无比清楚。
算了,现在村里情况危急我就不给江叔添麻烦了,先护着流苏把明天这一劫熬过去再说!
村长临走前我特意把妈给我的护身符拿了一张塞进他老人家手里,他老人家见到护身符的那一刻,呆愣了几秒。
后来把护身符揣口袋里,双手背后步伐稳重地向院外走了。
边走,还边惆怅感慨:“我怎么就没有这么一个细心懂事的闺女呢!”
看着村长走远的背影,我关上院门,赶紧去屋里找风流苏。
“流苏?风流苏……”
我喊了两声没人回应,进房间翻找了一通,猛地拉开衣柜的柜门。
才发现风流苏蜷在柜子里满脸是泪地睡着了。
这丫头,心可真大。
不过……她这两天肯定受了不少惊吓吧。
要不然也不会蜷在我家衣柜里睡得这么踏实。
我没吵醒她,只默默给她开了一扇柜门,免得闷着她。
轻手轻脚出了我睡觉的房间,重新回到堂屋,才发现这次掉下地的是胡玉衡的牌位……
把牌位捡起来,还看见牌位背后有个灰印子。
像是,谁的脚印?
难不成是我刚才进来找风流苏太着急了,不小心踩上去的?
完了,胡玉衡帮了我,我却一进门就给他一脚。
他这会子肯定更看我不顺眼了!
赶忙用袖子给胡玉衡擦干净牌位上的灰印,再把它重新摆回去。
我不好意思地给胡玉衡道歉:
“胡玉衡,那个,是我不好,我刚才没留意才踩着你……对不起对不起,你被生气,别记仇哈!
这次你帮了我,我很感激你,你的恩情,我风萦会铭记在心的!
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下次再用血酒供养你们,我多给你准备两滴血!”
见条案上的牌位没动静,我更加心虚地闷咳两声:“呃,胡玉衡你吃香蕉吗?我给你弄一串来!”
狐仙么,天性傲娇,得哄。
我扭头跑出堂屋,去厨房找前两天买的香蕉。
脚迈出堂屋门槛那一刻,我才听见胡玉衡的声音从身后中气不足磕磕巴巴地传来:“没、没事……我不疼!”
嘴上说着不疼,可他的语气……听着都快哭出来了!
完啦完啦,这次肯定不小心踩重了!
看来光用一串香蕉哄不好了……
为了弥补我犯下的错,我直接把家里有的新鲜水果都给贡上去了。
贡完,还虔诚地给胡玉衡补了三炷香。
可不能把这唯一的中立派给惹急眼了,不然以后再和江墨川那个白狼眼正面交锋,我的身后将空无一人——
给胡玉衡上完香,我不忘把龙仙大人的香火也奉上。
虽然今天已经给龙仙大人上过了,但现在胡玉衡这个下位仙家有了香火可食,龙仙大人身为上位仙家,为表尊敬我必须也得再给他添三炷,这是供仙家的规矩。
不过,好想趁机问问龙仙大人我手臂上黑龙纹身是怎么回事。
怎么说有就有说没就没。
但龙仙大人这会子在静心修炼……
我怕我现在问他,他真送我下去见祖宗。
一系列供奉上香的流程做完,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我简单做了锅青菜鸡蛋面,面条出锅时风流苏也正好睡醒了,揉着一双哭肿的红彤彤大眼睛出堂屋找我。
我把热腾腾的面条放在她面前,筷子刚递给她,她就狼吞虎咽的挑面狂吃了起来……
哪怕被滚烫的面条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放慢吞咽食物的速度。
“你慢点吃,锅里还有很多,不着急。”
我陪她在四方桌子前坐下来,看她这副饥不择食的样子,像是饿了好几天。
拿过筷子,我正准备开动,小流苏却傻乎乎把自己碗里埋的两个荷包蛋翻出来夹给了我。
“二姐,你吃,我不要鸡蛋,我吃面条和蔬菜就够了!”
我无奈又把鸡蛋夹回了她碗里:“和表姐客气什么,你乖乖把鸡蛋吃掉,我特意给你卧的。”
“可是……”她边吃边犹豫,我拿筷子翻了翻自己碗里的面条:“听话,你自己吃,我碗里也有。”
风流苏猛吞下口中的食物,呆呆看了我两秒,点头:“谢谢二姐!”
我吃了口青菜面,目光落在她已经见了底的饭碗上,没忍住问:“你今天没吃饭吗?怎么饿成这样。”
风流苏端起碗,扒光碗中的饭,自己捧着小碗去饭锅前加面。
加完乖软地坐回我身边,委屈说:
“我家的米缸,去年就见底了。
年前我都是在邻居五婶家吃饭,可我不好意思总去别人家蹭饭,所以年后我就自己挖野菜,摘野果子……
那些东西不抗饿的,我现在都快忘记面条是什么味了。
二姐,我好饿,但是我不白吃你家饭,我可以给你做家务收拾屋子。
你和二舅妈没有做完的农活也可以交给我!我插秧可快了!”
看着她这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我不禁心头一软:
“往年不是大伯给你家送米送粮食吗?
大伯之前可是向村长保证过,你家里的那几块农田给他们种庄稼,他们每年给你二百斤白米五十斤白面二百块钱。
你一个小姑娘一年能吃得完二百斤白米五十斤细面吗?
怎么可能那样快就没粮食了?”
风流苏憋屈低头,捧着饭碗没吃几口就大颗大颗眼泪掉了下来:
“去年大舅舅说前年田里收成不好,夏季雨水太多把庄稼都给下死了,就不给我送米了,就送了三十斤面……
后来,我去找大舅舅再要,大舅舅说他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了,就把我撵回家了。
大舅舅还说今年要给我介绍个活干,让我跟着他认识的一位叔叔去县城按摩店做服务员,好自食其力,免得以后年年去他家要饭。”
“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这样呢!
当初二爷爷过世,是大伯自己去找三伯,说要包堂姑家的农田种玉米花生。
还向村长保证过,种你家田期间每年都给你送新米新面和二百块钱,不让你饿着,等你成年后他们再把田还给你家。
现在你都十九岁了,已经成年了,他既然继续占着你家的农田就应该保证你一日三餐不被饿着!
再说,当初村里人不就是怕你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没个亲戚做主倚仗,这才允许大伯占你家的田砍你家的树,连你家鱼塘里的鱼现在都成了大伯的所有物,
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还克扣你的粮食,真是丧心病狂!”
我义愤填膺的骂道。
小流苏瘪了瘪嘴,泪眼盈盈拉过我的手,握在掌心,无奈说:
“二姐,你别生气……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我都想好了,过几天我就进城找事做,自己赚钱,自食其力。
二姐……我不会在家里打扰你太久的。”
“你一个十九岁刚成年的小姑娘去县城能做什么事?难道真要去按摩店当服务员?”
我把自己碗里的鸡蛋也夹给她:
“你啊,安心住着吧!我家里一日三餐不缺你这一碗饭,一份口粮!
等收玉女的事过去,我们再做别的打算。”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吃着眼泪拌饭。
我想了想,突然又问:“对了,大伯承诺每年给你两百块钱,去年给了吗?”
小姑娘顿了下,眼眶更红了,心虚的怯怯回答我:“这钱,大舅舅一直没给过……”
我重重放下筷子,气不打一处来。
二百块钱都舍不得给,抠死他算了!
“你啊,他不给你你不会要吗?”
我抬手就要敲她脑袋,她被我吓一哆嗦,害怕地往我身上一扑,抱住我胳膊没出息地哭起来:
“我不敢嘛,呜二姐你就别凶我了,我害怕,大舅舅那么吓人,我怕他打我……”
抬起的手终归还是没忍心敲她脑门子上,最后只好轻飘飘落向她发顶。
算了,她一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女孩子,亲舅舅都甩手不管她,更遑论风大年这个唯利是图的堂舅舅了。
就算风大年耍赖不给她钱,不给她粮食,她一个孤儿也不能拿风大年这个不要脸的老男人怎么样。
她是生性怯懦,但哪怕是我这样不要命敢和风大年硬碰硬的人,以前不也在风大年手里吃过亏,差点命都折进去了么?
风流苏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贪得无厌,尝到点占别人便宜的甜头,就恨不得敲骨食髓的恶人!
晚上,我本来是把流苏安排到堂屋另一头的房间里休息的,只奈何小丫头胆小,刚躺下没半个小时就哭唧唧地搂着小被子跑来找我了。
彼时我睡意刚上头,困得脑子犯迷糊,胡乱搭了小丫头两句话,就被小丫头钻了被窝搂住了腰。
看在小丫头睡觉老实且还是来我家第一晚,不熟悉环境的份上,我没有撵走小丫头,拎起被子将小丫头裹好后就搂着小丫头继续睡了。
月黑风高,夜深人静,耳边还隐隐回荡着黄河水拍打岸滩的声音——
半梦半醒中,我好像听见了胡玉衡压着嗓子在房门外的堂屋里委屈抱怨着什么。
“龙尊大人,日后你有令……大可直接吩咐,别拽小仙尾巴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