醴陵。
第八天。
城墙的颜色变了。
庄三儿记得,他接手这座城的时候,南城墙的砖面是灰白色的。
夯土底子,外头包了一层青砖。
楚军修的,做工马虎,砖缝里的白灰并非糯米砂浆,而是简单的石灰浆。
但好歹是灰白的。
现在不是了。
从垛口沿到墙根,整面南城墙被一层又一层的暗红色浸透了。
老血干了变成暗褐色,新血覆上来又变成鲜红。
层层叠叠。
血渗进了砖缝里,渗进了夯土里,远看像是有人从头到脚淋了一遍朱砂。
可血比朱砂更黏稠。
比朱砂更腥。
城头上的垛口坍了七处。
有两处是被楚军的砲车砸的,碎砖堆了一地,露出里头的黄泥夯土。
另外几处是被云梯的铁钩拽歪的,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老人嘴里快掉了的烂牙。
庄三儿让人拿碎砖和黄泥糊了糊。
糊得像狗啃的,但只要还能挡箭、还能蹲人,就凑合。
墙根下最触目惊心。
楚军工匠带着民夫在南墙和东墙的根部各挖了两个洞。
几十个民夫轮番上阵,拿铁镐和锹死命往里掘,掘穿了夯土层。
城头上的守军拼命往洞口浇金汁、砸滚石,可架不住民夫死了一批又上一批。
有两个洞已经被掘穿了。
但并不宽,勉强容一人侧身钻过去。
可楚军的轻甲兵一个接一个往里钻。
进去一个,城内便多一把刀。
巷战从前日子时便没有停过。
庄三儿站在南城楼的垛口后面。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了。
三天?四天?
分不清了。
脑子像是被泡在了浆糊里,黏黏糊糊的,想什么都慢半拍。
但手还是稳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斫刀攥在手里,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泡得发黑了。
刀刃上的卷口多到他懒得数。
甲叶上沾满了黏稠的暗红色血污。
有些地方干透了,结成硬壳,一动就“嘎巴嘎巴”地裂。
有些地方还是湿的,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甲叶缝隙里嵌着碎肉。
他不想去想那些碎肉是谁的。
城头上很安静。
远处还能听到城东方向隐约传来的厮杀声。
那边的壕洞还没堵死,楚军的轻甲兵还在往里钻。
但南城这一面,攻势已经缓了。
庄三儿朝城下看了一眼。
城墙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
楚军的。宁国军的。
甚至还有几具说不清是谁的。
甲片被剥了,衣裳被扒了,血糊了一身,面目模糊,分不清是哪一边的人。
云梯倒了好几架。
有的断了,有几架还搭在墙上,只是上面没人了。
梯身上钉满了弩矢,像一只只蜷缩着的死刺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
血腥气。焦木味。
粪水煮沸后的那种能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的恶臭。
庄三儿已经闻不出来了。
……
城下。
楚军大营。
掩棚底下。
李唐半靠在一只翻倒的粮袋上。
他光着膀子,右肩的甲片被一柄楚军自家的横刀劈出了一道豁口,铁皮卷进去跟底下的皮革内衬绞在了一起,脱不下来。
大夫拿剪子剪了半天,没剪开。
后来是两个亲卫一人按着一边,生生把扭在一起的铁片掰开的。
掰的时候带出了一块皮肉。
李唐一声没吭。
医工给他左肩上那道三寸长的刀伤换布条。
旧布条揭下来的时候带出了一片血肉,黏嗒嗒的。
伤口的边沿已经发黑了,大热天,伤口腐得快。
医工蹲在旁边,满头的汗,不敢抬头看李唐的脸。
李唐双眼通红,连续三日几乎没有合过眼。
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底下两团青黑。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远处的城墙上。
赤红的双眼里烧着一团火。
从第六天开始,他就知道这一仗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打了。
十日。
到今天,还剩两天。
前五天,他循规蹈矩。
驱民夫填壕。
驱辅卒消耗城头守军的滚石与金汁。
精锐分批攻城,轮换交替。
可城头上那帮宁国军,像是铆在了墙上的铁钉子。
怎么砸都砸不下来。
弩矢射完了,他们拿碎石砸。
滚石砸完了,他们把城内的磨盘搬上来了。
金汁烧干了,他们煮粪水。
连城楼上的木栏杆都拆下来当擂木使。
还有那个叫庄三儿的。
李唐亲眼见过那个黑铁塔似的汉子。
在城头上走来走去,嗓门大得跟打雷一样,哪段垛墙松动了他就出现在哪里。
手里一柄厚背斫刀,翻上城垛的楚军不管是谁,一刀一个。
从第六天开始,李唐急了。
他亲自披甲攻城。一个主帅冲在第一线。
第一回攻上城头的时候,他一口气砍翻了三名宁国军刀盾兵,差点把右侧的垛口撕开。
可庄三儿带着十几个枪兵迎了上来,硬生生把他逼退了。
第二回是昨日辰时。
他带着先登营的死士钻壕洞。
二十多人堵在墙洞里,跟守军的长枪面对面捅。
他的右臂就是在那时候被一柄长枪的枪杆扫中的,虎口当场裂开。
打了两个时辰。
进不去。
壕洞太窄,兵力展不开。
宁国军在洞口内侧垒了半人高的沙袋,两名枪兵蹲在沙袋后面往外捅。
填了二十多具尸体,楚军才勉强把沙袋推倒了。
可等他们钻过壕洞进入城内——
“嗡——”
那一轮齐射,打头的七名楚军先登死士当场被钉死在出口处。
……
“传我令——”
李唐忽然开口。
“命先登营出击。从东墙壕洞突入。”
掩棚下面静了。
医工低着头。
身旁的两名亲卫对视了一眼。
片刻后。
一名亲卫小声开了口。
“将军……先登营……”
他咽了一下。
“已经十不存一了。”
先登营。
李唐从两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四百名百战死士。每人赏百金。
八天前,四百人。
此刻,还剩不到四十。
这句话像一柄钝锤,不重不轻地砸在了李唐的胸口上。
他的脸没有变。
但眼睛里那团疯狂的火,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像是灶膛里最后一块炭被人浇了一瓢冷水。
嘶。
一缕白烟,什么都没了。
李唐坐在粮袋上,他不说话了。
掩棚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城头上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风掠过牛皮棚顶的“呼呼”声。
谁也没敢吭声。
……
城墙上。
南城第三段垛墙。
周五靠在一面歪斜得已经快要垮塌的碎砖墙后面,半坐半靠。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
他的右手缠了三层布条。
虎口的旧裂口还没好,又添了一道新的。
现在五根手指头肿得像发面馒头。
攥不拢拳。
什长死了。
他举着长枪挡在他身前,一柄横刀从侧面劈过来,砍在了什长的脖颈上。
什长倒下去的时候,嘴还张着,好像要说什么。
没说出来。
周五把什长的遗物收了。
一块磨秃了的磨刀石。一只装着干饼渣子的布袋。
还有一枚拿皮绳串着的木雕平安符。
周五把平安符揣进了自己怀里。
他不知道什长家在哪里,等打完了这一仗,得托人问问。
如果自己还活着的话。
午后。
他被临时调去了东城壕洞。
东城那边的壕洞是第六天被掘穿的。
洞口内侧垒了半人高的沙袋墙,两名枪兵蹲在后面往外捅。
这套打法管了两天。
可从昨天开始,楚军学乖了。
他们不再一个个地钻,而是三四个人一起往里挤,前面的举盾顶住枪尖,后面的踩着前面的肩膀从上面翻过来。
沙袋墙后面需要一个拿短兵的人,专门对付翻过来的楚军。
周五被塞在了那个位置上。
壕洞极窄。
宽不到三尺,高不到五尺。
蹲在里面,头顶是湿漉漉的夯土,脚下是被血泡软的烂泥。
光线昏暗,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缕天光。
空气浑浊得几乎无法呼吸。
汗臭、血腥、夯土受潮后散发出来的霉味,全搅在一起,灌进鼻子里,黏在喉咙上。
周五蹲在沙袋墙后面,斫刀横在膝盖上。
等着。
洞口方向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有人在往里钻。铁甲摩擦夯土壁的“嚓嚓”声越来越近。
“来了。”
前面的枪兵低吼了一声。
“噗——”
枪尖从沙袋缝隙里捅了出去。
一声闷哼。第一个钻进来的楚军兵被捅中了肩膀,身子一歪,卡在了洞壁和沙袋之间。
可后面的人没停。
他们踩着受伤同袍的后背继续往里挤。第二个、第三个。
沙袋墙被挤得晃了两下。
“顶住!”
枪兵嘶吼。
第三个楚军兵没走正面。
他手脚并用地从沙袋墙的上沿翻了过来。
速度快得出奇,他显然已经钻过好几回这样的洞了。
周五看见了他的脸。
隔着不到两尺。
一张年轻的脸。
比周五还年轻。嘴唇干裂,面颊上糊着泥和血,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周五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怒。
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的求生欲。
跟自己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在周五脑子里闪了一下,短到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身体的本能覆盖了。
斫刀挥出去。
空间太窄,刀砍不开。
刀刃侧着劈在了那人的披膊上,“铛”的一声闷响。震得周五的手腕发麻。
那人摔在了沙袋墙内侧的泥地上,还没站稳,就扑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匕首,朝周五的面门刺了过来。
周五侧头。
匕首擦着他的耳朵扎进了身后的夯土墙里,带出一撮碎土。
两个人摔在了泥地上。
在这种空间里,任何招式都没有意义,只有最原始的绞杀。
那人压在周五身上,膝盖顶着他的小腹。
周五的斫刀被压在背下,抽不出来。
他用左手死死掐住了对方的喉咙。
手指陷进了对方颈侧的肉里,对方的脸涨成了暗紫色,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
可那人也没松手。
匕首从土墙上拔了出来,反手朝下扎。
周五拧了一下身子。匕首扎在了他的左肩甲片上。
甲片挡住了,但力道太大,甲片往肉里挤了进去,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咬着牙,右手从腰间摸到了短匕首。
这是什长留下来的。
什长死后,周五一直揣在腰间。
匕首柄上缠的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
他攥住匕首,往那人的肋缝里捅了进去。
第一刀。
对方的身体猛地一僵。
第二刀。
对方攥着匕首的手松了。
第三刀。
身子软下来了。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周五胸口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推开……帮我推开……”
周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身旁的弟兄伸手把尸体拽了过去。
周五从泥地上坐起来。
浑身都在抖。
手上、脸上、甲片上,全是血。
分不清是谁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
什长的匕首。
刀刃上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肉丝。
周五张了张嘴,想吐。
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
早上那块干饼消化干净了。
又有脚步声从洞口传来了。
“又来了。”
前面的枪兵吼了一声。
周五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攥紧。
蹲回了沙袋墙后面。
……
他不知道在壕洞里蹲了多久。
换防的人来了之后,他从洞口内侧爬了出来。
阳光扑面。
白得刺眼。
他眯着眼站在城墙根下,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浑身上下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
左肩的甲片被匕首顶进了肉里,现在那块甲片还嵌着,不敢动。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靠在碎砖墙后面,啃着一块干饼。
饼硬得硌牙。嚼了两口,嘴里全是粗糙的面渣子,刮得牙龈生疼。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知道笑什么。
可能是因为还活着。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旷野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五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趴在垛口上,朝城外望去。
一骑快马从东面的官道上飞驰而来。
马蹄溅起的黄土扬成了一条长长的尘带。
那人浑身风尘仆仆,衣甲上沾满了黄灰。
马冲进楚军大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辕门旁边的拒马。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跌倒。
稳了稳,朝掩棚的方向跑了过去。
隔着太远,周五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掩棚底下几名将校围在一起。
有人在激烈地比划着什么,有人转过身朝四周张望。
号角响了。
不是攻城的号角。
是收兵。
“呜——”
低沉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号角声。
紧接着,金锣炸响。
铛铛铛!铛铛铛铛!!!
收兵!
城下的动静瞬间变了。
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楚军兵卒,动作停了一瞬,开始往下爬。
云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下跳。墙洞里的人倒着往外缩。
城墙根下的民夫扔掉了铁钁,转身就跑。
楚军在后撤。
旗帜倒了,号角声断了。
……
掩棚底下。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嗓子已经喊劈了。
但那几个字仍然清晰到像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禀将军!宁国军前军已越过大屏山!先头部队约莫五千人,距醴陵不足六十里!后头还有大队人马与辎重,正源源不断翻山而来!”
宁国军的大军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座山,砸碎了军中仅存的信念。
李唐闭了闭眼。
右手攥住了粮袋上的一根麻绳。攥了很久。
松开。
“撤军。”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铛铛铛——!
金锣炸响。
……
城头上。
“撤了?!楚军撤了?!”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
声音从南城垛墙上炸开来,顺着城头往东、往西传了过去。
“楚军退了!!”
“收兵了!”
周五趴在垛口上,看着城下潮水般退去的楚军。
他只觉得全身都疼。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什么都不想。
只是觉得活着。
还活着。
……
城楼上。
庄三儿站在垛口边。
他往城外看了好一阵子。
楚军退得急。
但后队部伍未散,仍在维持秩序,旗帜虽乱,但未倒。
不是被打崩了。
是有更大的事逼得他们退。
庄三儿握着斫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一旁的校尉满脸疑惑。
“将军,这帮人疯狗一样日夜不停猛攻了这么多天,怎么说退就退了?”
庄三儿抬起头。
那张被血污和灰尘糊得几乎认不出来的黑脸上,忽然浮起了一抹笑。
“节帅来了。”
仅仅四个字。
不高,不亢。
像是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可这四个字从城楼上传出去之后,城头上的动静便变了。
有人先是一愣。
有人吼了一声:“节帅来了!”
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
“节帅来了!!!”
声音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从南城楼蔓延到东城墙,又从东城墙传到北城门。
那些瘫坐在城砖上的、靠在垛口后面喘气的、低头给伤口缠布条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有人笑了。笑得涕泪横流。
有人拿拳头锤着城砖,嗷嗷叫。
周五靠在碎砖墙后面,听到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嘴角也往上翘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柄卷了刃的斫刀。
他活下来了。
庄三儿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笑容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身旁的校尉们。
“笑过了?”
“笑过了就把脸收一收。”
朝西面一指。楚军撤退的方向。
“切莫大意松懈。楚军退而不乱,许是杀个回马枪。城防不撤,值哨不换,伤员轮替照旧。”
“等亲眼见着了节帅的大纛,再他娘的笑也不迟。”
一众校尉收了笑容。
“得令!”
齐齐抱拳。
庄三儿转回身,朝城外望了一眼。
远处,楚军的旗帜和烟尘正在缓缓向西退去,像一条受了惊的灰色长蛇,慢慢蜷缩着缩进了山坳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楚军消失的方向,望向东面。
大屏山方向。
“节帅。”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俺把城守住了。”
……
大屏山。
罗霄山脉东段。
两万八千人的队伍拖在大屏山的山道上,前后绵延了将近十里。
说是山道,其实只是先头部队拿斧头和柴刀从林子里硬砍出来的一条“路”。
路面是碎石和树根交错的烂泥,宽度勉强容一辆辎重车通过。
车轮碾在湿滑的碎石上,每走十步就陷一回。
陷了就得停下来,七八个人一起推。
推出来了,走十步,又陷了。
骡马更惨。
驮着几百斤重的辎重箱,蹄子在泥浆里打滑,走几步就跌一跤。
跌了就不肯起了。
任凭牵马的民夫怎么抽打吆喝,它就趴在泥里打响鼻,一动不动。
民夫们只好卸了驮子,人扛。
沉甸甸的火药箱,装得死沉的弩矢筐。
还有拆成零件的野战炮。
单是一根炮管,便沉得能压垮数头健骡。
骡子趴窝了,就得找十几个精壮民夫分班轮换着扛。
死沉的铁疙瘩横搁在众人肩膀上走山路,稍微一晃就把人扯得东倒西歪。
天上飘着细雨。
山里头特有的那种毛毛水。
像雾,又像雨。
粘在脸上凉丝丝的,浸在甲片上却往骨头缝里钻。
走了半个时辰,从里到外湿透了。
火药装在密封的牛皮囊里,有专人撑着油伞遮雨。
油伞是刘靖出发前特意从洪州调拨的。
每把伞用桐油浸过三遍,比寻常油纸伞抗水得多。
但也只是“更抗水”。连续下了两天毛毛雨,牛皮囊外层已经开始渗了。
管火药的都头急得嘴角起泡,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检查一遍。
拆开囊口,伸手进去摸。
干的。还是干的。
要是这批火药潮了,比死一千人都糟。
刘靖走在队伍中段。
没有坐轿,没有骑马。
山路太陡,马走不了,轿更别提。
他穿着草鞋,跟士卒一起翻山。
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油布斗篷。
斗篷底下是一身轻甲。甲片磨得发亮,穿久了,布料和甲片之间反复摩擦磨出来的光。
手里拄着一根削了皮的杉木棍子,走山路的时候拄一拄,省些脚力。
李松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背上背着刘靖的舆图囊和兵书匣子,沉得很。但一声没吭。
“节帅。”
李松开口了。
“嗯。”
“前头斥候回来了。大屏山西麓的出口处无异样。李唐的哨线早就被刘七拔干净了,没有补上新的。”
“嗯。”
“另外,辎重队报上来的,后尾的三辆粮车陷在了拗口那段泥路里,拉不出来了。辎重都头请示,是就地卸粮、弃车?还是等天晴了再来拖?”
“弃了。”
刘靖头也不回。
“粮食分给前后的弟兄扛着。车不要了。”
李松应了一声,朝后头的传令卒打了个手势。
走了一会儿。
李松又开口了。
“节帅,庄三儿的军报到了。”
刘靖的脚步顿了一下。
“念。”
李松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绢纸。
纸面上溅了几滴雨水,墨迹洇开了一点,但还认得出来。
他压着嗓子念。
“禀节帅。城在。弩矢将尽。伏远弩矢余不足五百支。擘张弩矢一千二百余支。滚石擂木俱耗尽。雷震子未动,尚余六百九十余枚。”
“数日以来,累计阵亡一千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四百余。在册可战之兵,约二千八百余。”
“楚军攻势日烈。壕洞两处被掘穿,巷战不断。”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请节帅速至。”
城在人在!
城亡人亡……
李松念完,安静地把绢纸折好,塞回了怀里。
刘靖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
队伍经过了一处山脊的豁口。
豁口两侧是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矮松,从这里可以看到西面的山谷。
谷底有一条溪涧,水声潺潺。
刘靖在豁口处停下了。
转过身。
“传令。”
李松立刻竖起了耳朵。
“辎重车全拆了。”
李松一愣。
“所有的辎重车。凡是还能拆的,全拆。木板和车轮就地丢弃。粮草只带三日份,多余的就地掩埋,挖深些,盖上泥和落叶。”
李松张了张嘴。
“野战炮拆成最小单元。炮管让精壮民夫十六人一组轮换扛。炮架绑在骡子背上。火药分装到每个都头身上,每人背二十斤。”
顿了顿。
“云梯、冲车、砲车的预制件,全扔。”
这一下李松忍不住了。
“节帅!这些攻城器械在洪州造了大半年……”
“庄三儿像钉子一样,扎在楚军的心口上整整八天。城还在。”
刘靖的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本帅只需要人和炮。到了醴陵城外,打的是野战,不是攻城。这些器械用不着。”
他抬眼望了一眼前方的山路。
“传令。全军提速。扔掉一切能扔的东西。只带兵器、干粮和火药。”
想了想,又补了两道令。
“令刘七统率前锋营。五千轻装步卒即刻脱离大队,不带辎重,只携三日干粮和兵器,今夜起全速翻山。”
“刘七对大屏山的路径最熟,让他带弟兄们走他自己踩过的那条路。务必在明日早上之前抵达大屏山西麓,赶到醴陵城东接应庄三儿。”
“本帅率大队随后,明日日落之前翻过大屏山。”
李松咽了口唾沫。
前锋营五千人轻装急行,连夜翻山,不等大部队。
而大部队也要在一天之内走完原本需要一天半的路程。
两万八千人连夜急行军。
“再传一道令。给庄三儿送个信。就说本帅明日便到。让他再撑一夜。”
“是!”
李松抱拳,转身去传令了。
刘靖立在山脊豁口处。
细雨落在油布斗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从斗篷底下掏出了那张绢帛舆图。在细雨中展开。
舆图上画满了墨线和红圈。
醴陵。潭州。朗州。岳州。衡州。郴州。
六个点。
六条线。
目光从醴陵移到潭州。
两点之间的径直相距不到二百里。
“马殷一定会召李琼回来。”
“三万精锐是他压箱底的家当。四面起火的情况下,不可能不回防。”
手指在舆图上从武陵划向潭州。
“李琼从武陵撤军。三万人走四百里山路。”
“李琼围了武陵大半个月,打得雷彦恭龟缩不出。忽然一纸军令,全军拔营就走。”
手指在武陵上方画了一个圈。
“三万人的大军在山路上拖出十几里长,蛮兵也应该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从林子里窜出来咬一口就跑。”
“一天被咬上三五回,行军速度少说慢上三成。”
指甲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从武陵到潭州。
“四百里。被拖着走。加上整编收拢。”
“时间,够了。”
转过身,继续朝山路走去。
身后,两万八千人的队伍开始提速了。
辎重车正在被拆。
木板和车轮被丢在了路边。
粮袋被分到了每个十人队的肩膀上。
炮管从骡子背上卸下来,扛上了民夫的肩头。
十六个精壮汉子分作两班轮换,把那根八百斤的铁管架在肩膀上,咬着牙往前走。
……
此后数个时辰,全军不眠不休,沿着斥候劈出的山径急行。
一个叫石头的年轻民夫走在八人扛炮管的队列第七个位置。
石头今年十七。
洪州人。第一次出远门。
第一次翻山。他爹是章江边上的鱼贩子,他娘在码头上替人浆洗衣裳。
征发民夫的告示贴出来的那天,他爹在灶台边上蹲了半宿,最后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说了句“去吧,给官爷扛完东西就回来,家里等你吃鱼”。
鱼的味道他已经快忘了。
现在他鼻子里只有铁锈味和汗臭味。
铁管搁在肩膀上,硌得锁骨生疼。
走了两个时辰,左肩膀肿了,换右肩。
右肩走了一个时辰也肿了,只好再换回来。
肿上加肿。
前面第三个位置的人脚底打滑了。
整根铁管霎时往前倾,石头的肩膀被猛地压了一下,膝盖差点跪到地上。
八个人一起嚎叫着稳住了。
稳住之后谁也没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气声。
管火药的都头又停下来检查牛皮囊了。
石头趁这个空当把炮管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揉了揉被磨破皮的肩膀。
肩头的皮已经破了两层,露出嫩红的肉,碰一下就疼得倒吸凉气。
旁边一个老民夫递过来一块碎布。
“垫着。”
石头接过来,叠了两层塞在肩膀和铁管之间。
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你说这铁管子是做什么使的?”
石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民夫瞪了他一眼。
“别问。扛就是了。”
石头不敢再问了。
前方的路越来越陡,细雨又开始飘了。
碎石路面变成了泥浆,每走一步,草鞋都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带出一坨黑泥。
走三步,鞋就重了一斤。
刘七带着前锋营的五千人从队伍旁边超了过去。
他们走得飞快。
经过石头身边的时候,有个前锋兵卒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牙白得很,年纪跟他差不多大。
石头还没来得及笑回去,那人已经消失在前方的雨雾里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后方。
队伍在山道上弯弯曲曲地拖着,看不到尾。
雨雾中,那些扛着粮袋、背着火药包的人影,像是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长虫,从山的这一边爬向那一边。
不远处,节帅走在队伍中间。
穿着草鞋,披着旧斗篷,跟他们一样在泥里踩。
石头之前听征发他们的军吏说过,节帅是能骑马坐轿的人。
可他偏不。
他走在最烂的路上,跟最普通的兵卒民夫走一样的路。
石头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觉得,跟着这样的人翻山,死不了。
他转回头,把碎布又塞了塞紧,弯腰扛起了铁管。
前面的人已经起步了。
“走了。”
老民夫拍了拍他的后背。
八个人重新架起铁管,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雨又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