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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大云山

    岳州。

    大云山。

    大云山横亘在巴陵郡西南,山势虽不算险峻,却也是峰岭连绵、林木蓊郁。

    山中溪涧纵横,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宽处可并行四骑,窄处仅容一骑。

    这条路是从巴陵城南下昌江的必经之道。

    康博选中的便是这条路。

    两日前,庞观按照既定计划率兵南下。

    他分出两千人在唐年筑垒据守,自率三千人扼住昌江北面的官道,不攻城,只封路。

    消息早已放了出去,放得满城皆知。

    岳州守军若想救昌江,出城南行,大云山便是绕不过去的坎。

    康博没有跟着庞观去昌江。

    他留了三千人驻守蒲圻,随后带了一万二千人,连夜钻进了大云山。

    入山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选伏击点,而是让斥候把方圆十五里内的猎户、樵夫、药农全部“请”了出来。

    “请”得很客气。

    每户给了五百钱的安置费。

    但话说得明白。

    三日之内不许进山,否则以奸细论处。

    猎户们拿了钱,乖乖下了山。

    清场完毕之后,康博亲自踏勘了大云山官道两侧的地形。

    他选中了一处名叫“鹞子口”的山谷。

    鹞子口。

    形如其名。谷口窄、谷身长、谷底平。

    两侧是三四丈高的碎石坡,坡上长满了杂木和灌丛。

    从坡顶往下看,谷底的官道一览无余。

    弩手藏在坡顶的矮树丛后面,居高临下,占尽地利。

    康博把一万二千人分成了三部分。

    左右两翼各埋伏四千弩手和刀盾兵,隐在鹞子口两侧的山坡上。阵前铺了干草和落叶,远看便是一片寻常的荒坡。

    谷口与谷尾各布置了两千人。

    谷口堵门,谷尾断路。

    等楚军的身子全部钻进鹞子口之后,前后一封,便是瓮中捉鳖。

    一切就绪。

    康博坐在左翼坡顶的一棵老栎树下,啃着一块冷饼,等着猎物上钩。

    ……

    不久。

    斥候来报。

    秦彦晖率一万蔡州兵并五千辎重民夫,已从巴陵南门出城,沿官道直奔大云山方向而来。

    前锋距鹞子口不足二十里。

    秦彦晖这五千民夫带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他盘算的是,到了昌江之后得修筑营垒、运送粮秣,准备跟宁国军长期对峙。

    总不能让蔡州兵自己扛粮包。

    那帮人干别的行,干这个他们宁可哗变。

    康博把冷饼咽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来了。”

    他站起身,朝身旁的传令军校招了招手。

    “传令下去。全军就位。等俺的号箭。”

    传令军校飞奔而去。

    大云山两侧的坡地上,一万二千人屏住了呼吸。

    一个时辰后。

    官道上传来了沓杂的脚步声。

    听不出整齐划一的军步。

    只有杂乱的、拖沓的、混着车轮吱嘎声和骡马嘶鸣的行军声。

    那是五千民夫的队伍。

    民夫走在最前面。

    推着辎重车,扛着粮包,弯腰驼背地沿着官道往前挪。

    他们走得慢。车轮碾在碎石路面上,颠得骨架子都要散。

    民夫后面,才是秦彦晖的一万蔡州兵。

    这帮蔡州老卒走起路来比民夫强不了太多。

    倒非腿脚不行,只是不愿快走。

    他们一个个吊儿郎当地散在官道上,三五成群,有的扛着枪,有的把枪拿在手里当拐杖使。

    队列松松垮垮,前后脱节严重。

    军纪之烂,一目了然。

    但仔细看。

    这帮人虽然散漫,身上的甲却穿得严严实实。

    铁叶甲、皮甲、锁子甲,五花八门。

    有些甲片上还带着暗褐色的旧渍,是血。

    不知是敌人的还是百姓的。

    洗不掉了,或者压根没洗过。

    他们的眼神也不一样。

    寻常兵卒行军时的眼神,要么木讷,要么畏缩。

    这帮人都不是。

    他们的目光散漫得近乎慵懒,像是这世上已经没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正眼去瞧。

    可就在这层百无聊赖的表皮底下,偶尔会有一丝极快的一闪而过。

    那东西没有名字。

    见过它的人,多半已经没机会给它起名字了。

    这就是蔡州兵。

    吃人军。

    秦彦晖骑着一匹灰色的矮脚马,走在队伍中段。

    他没有打帅旗,身上也没穿什么显眼的甲胄。

    暗青色圆领袍底下套着锁子短甲,腰间挂了一口横刀和一枚铜鱼符。

    远看跟一个押粮的录事差不多。

    他刻意如此。

    行军途中,主帅越不起眼越好。

    省得招箭。

    秦彦晖骑在马上,半阖着眼扫视两侧的山坡。

    大云山他来过几回,地形不算陌生。

    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他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风向不对。

    六月的山里,午后应该刮的是南风。

    可此刻的风是从两侧的坡上往谷底灌的。

    风里头带着一股青草和落叶腐烂的味道。

    正常。

    山谷里嘛,风向本来就多变。

    但秦彦晖心里不踏实。

    他转头朝身旁的亲将说了句什么。

    亲将点了点头,纵马往前队跑去,大约是去催斥候回来报信。

    然而为时已晚。

    前队的民夫已经走进了鹞子口。

    谷口不宽。前面的辎重车先挤进去了,后面的人跟着涌。

    五千民夫加一万蔡州兵,一万五千人的队伍拖了足有三四里长。

    前半截已经深入谷中,后半截还在谷口外面的官道上慢吞吞地挪。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带着尖啸的鸣镝箭从左翼坡顶射上天空。

    箭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白烟,随即炸开。

    鸣镝声刺破了山谷里的寂静。

    鸟群炸了。

    树冠里扑腾腾飞出一大片黑影。

    然后。

    两侧山坡同时爆发了。

    “放!”

    左翼。

    右翼。

    上千张弓弩同时击发!

    弩矢如飞蝗一般从坡顶倾泻而下,钉进谷底的人群里。

    密集到不需要瞄准。

    谷底的官道上挤满了人。

    民夫、蔡州兵、骡马、辎重车。

    人挨着人,肩碰着肩。

    弩矢落下来,几乎是闭着眼射都能扎到人。

    凄厉的哀嚎瞬间淹没了整条山谷。

    民夫们最先崩溃。

    这帮人手无寸铁,连甲都没有。

    弩矢射过来,穿透布衫如同穿纸。

    前排的人成片倒下,后排的人疯了一样往回跑。

    可后面挤着蔡州兵。

    蔡州兵往前冲,民夫往后退。

    两股人潮撞在一起,谷底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辎重车翻了。骡马受惊,拖着车架横冲直撞,踩死了好几个人。

    粮包散了一地,被踩得稀烂。

    秦彦晖的矮脚马也受了惊。

    马身中了一矢,前蹄一颤差点摔倒。

    秦彦晖一把薅住缰绳,从马背上翻身跳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四周的混乱,脸色铁青。

    “中伏了。”

    ……

    谷底。

    一名叫陈阿狗的蔡州老卒,正被夹在两辆翻倒的辎重车之间。

    他今年四十三。

    蔡州人。

    打从十五岁上被秦宗权的兵拉了壮丁,就再没离开过这行。

    先跟秦宗权,后跟孙儒,再后来归马殷。

    换了三四个主子,他没一个忠心过。

    忠什么忠?

    不过是谁给饭吃就跟谁。

    弩矢从头顶呼啸而过,钉在车板上“咄咄咄”直响。

    他缩在车底下,听见周围全是惨叫声。

    有人喊“下马!下马!”

    有人喊“举盾!往右!”

    还有人什么都没喊,就“扑通”一声栽在了他旁边。

    一支弩矢透胸而过。

    那人的眼睛还睁着,嘴里冒出来的血沫子溅了陈阿狗一身。

    陈阿狗骂了句娘,从车底下蹿了出来。

    他的圆盾不知道扔哪了。

    手里只有一把短刀。

    四下一看。

    谷底已经成了修罗场。

    满地的尸体。

    断矢。

    断肢。

    嘶鸣的骡马。

    跑的人、爬的人、倒的人。

    弩矢还在从两侧坡上射下来。

    密得像下雨。

    陈阿狗跟着身旁几个蔡州老卒,本能地往右侧坡上冲了过去。

    蔡州兵打仗从来不是靠号令。是靠本能。

    十几年杀人杀出来的本能。

    要么杀上去,要么死在这里。

    陈阿狗冲了七八步。

    一支弩矢钉在了他左肩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没倒。

    他用右手攥着短刀,继续往上冲。

    冲到半坡的时候,杂木丛后面闪出一排宁国军的刀盾兵。

    铁盾。黑甲。长枪。

    排得整整齐齐。

    陈阿狗来不及停脚了。他一头撞上了最前面那面铁盾。

    “铛——!”

    脑袋嗡了一声。

    他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了乱石坡面上。短刀差点脱手。

    还没等他站起来,一柄长枪从盾缝里捅了过来。

    他拿短刀格了一下,没格住。

    枪尖扎进了他的大腿。

    疼。

    钻心的疼。

    但陈阿狗不是第一回挨枪了。

    二十多年前在蔡州的时候,他被捅过三刀。

    两刀在肚子上,一刀在后背,都活了下来。

    陈阿狗一直觉得自己命硬。

    同村一块儿被拉壮丁的有十七个,头一年就死了十四个。

    剩下三个里头,一个断了腿被丢在路边喂了野狗,另一个染了疫病烂成了一摊脓水。

    就他陈阿狗,肚子上两个窟窿、后背一道口子,愣是爬着爬着就爬活了。

    从那以后他就信了一个理儿:阎王爷嫌他肉糙,懒得收。

    这回也一样。

    大腿上这一枪,疼归疼,但还没到要命的份上。

    等打完了,找根布条子缠一缠,灌两口烈酒,躺上十天半月,又是一条好汉。

    他是这么想的。

    可这回,血流得比以前哪次都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

    枪尖捅进去的地方正朝外翻着一圈暗红的肉,血是涌出来的。

    一股一股的,跟着心跳的节奏往外蹿。

    裤腿早就湿透了,连靴子里都灌满了,脚底踩上去"咕叽咕叽"的,滑得站不住。

    陈阿狗的脑子开始发飘。

    眼前的东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灶上的油烟。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

    没用。越眨越模糊。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在大太阳底下,他竟然觉得冷。

    他嘶吼一声,伸手一把攥住了枪杆。

    攥得死紧。

    这不是脑子指挥的动作。

    脑子早就不管用了。

    是手在动。

    从蔡州到淮南,从淮南到江南,从江南到湖南。

    二十八年里,这双手攥过枪杆、攥过刀柄、攥过别人的头发、攥过从死人肚子里淌出来的滑腻肠子。

    攥得太多了。

    多到指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暗褐色血垢。

    这双手不需要脑子。它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枪杆被攥住的一瞬,手掌便本能地往回拧了半圈。

    这是蔡州老卒从尸堆里总结出来的野路子。

    掌心拧住杆身,五指反扣,拇指死死卡进枪杆上那道被汗水磨出来的凹槽里。

    对面的枪兵猛抽了两下,没抽动。

    第三下使了蛮力,枪杆在陈阿狗掌心里"吱"地滑了一寸,磨掉了一层皮,掌心立刻渗出了血。

    但没松手。

    陈阿狗趁这个空当,另一只手的短刀从下往上挑了过去。

    这一挑也不是瞄着来的。

    眼睛看什么都是重影。

    刀尖是顺着铁盾的底沿往上钻的。

    盾底和地面之间那道三寸宽的缝,是蔡州兵最熟悉的杀人缝。

    教他这一招的是个老什长。

    老什长后来死在了宣州城下。肠子被枪挑出来,挂在城墙的麻绳上晒了三天。

    但这一刀活了下来。

    刀尖从铁盾的底沿钻进去,扎在了枪兵的小腿上。

    “啊——”

    枪兵惨叫一声,松了枪。

    陈阿狗还想再补一刀。可他的大腿已经支撑不住了。

    血流得太快。

    膝盖一软,他又跌坐了下去。

    身后的两名蔡州老卒踩着他的背爬了上去。

    “杀!”

    一个攥着横刀劈翻了一面盾牌。

    另一个更野,空手抱住了一名宁国军枪兵的腰,张嘴往人家脖子上咬了下去。

    牙齿嵌进了肉里。

    血溅了满脸。

    那名宁国军枪兵发出一声不像人叫的尖嚎,疯狂地用拳头锤打蔡州兵的脑袋。

    可那个蔡州兵的牙关咬得死紧,像条疯狗一样死不松口,直到身后一柄横刀砍开了他的后脑。

    陈阿狗趴在乱石坡面上,看着这一切。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陈阿狗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为什么会想起那个死了快十年的老鬼。

    其实不止是老什长。

    大腿上的血还在一股股地往外涌,带走了他身体里的热气,可他脑子里的活气却反倒像是突然炸开了锅。

    平时,他是个连做梦都嫌费脑子的粗人。

    除了吃肉、喝酒、杀人、找女人,他脑子里从来不装别的东西。

    活了一天算一天,谁去想昨天的事?

    可这会儿,想法多得简直要从天灵盖里溢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被一把无形的钝刀劈成了两半,一半和另一半完全对不上号。

    一半泡在鹞子口这冰冷血腥的现实里。

    他能感觉到身下碎石的硌人,能看见那个被他扎穿了小腿的宁国军枪兵正捂着腿惨嚎,能听见山谷里震天的喊杀声和弩矢破空的尖啸。

    可这些声音听起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水袋,闷闷的,越来越远。

    而另一半脑子,却轻飘飘地荡在半空中,走马灯似的翻腾着这年刀头舔血的烂账。

    宣州城头的风,蔡州老营里那锅不知炖了什么肉的浓汤味,十五岁那年村口老娘哭天抢地的嚎丧声,全都不讲道理地挤了进来.

    清晰得连风吹过耳畔的响动都历历在目。

    回忆和现实,就像是水和油,被强行倒进了一个碗里,分得清清楚楚,却又搅和得他头晕目眩。

    “真他娘的邪门……”

    陈阿狗歪着脑袋趴在乱石堆上,扯了扯嘴角,想骂一句自己是不是中邪了。

    他最后使了一把劲,

    把手里的短刀往上扔了一下。

    没扔出去多远。

    刀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哐啷”一声落在了一块石头上。

    没用的。

    但他还是扔了。

    陈阿狗趴在坡上碎石间,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死的时候嘴角是歪着的。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骂。

    ……

    山坡上的肉搏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右翼坡顶的宁国军弩手看到蔡州兵仰攻的疯劲,手都抖了。

    他们见过凶的。

    没见过这么凶的。

    一个蔡州兵被砍断了右手,竟用断臂的骨茬往宁国军枪兵脸上捅,嚎叫着扑上去同归于尽。

    后面的人踩着同袍尸体继续上。

    “换刀盾!”

    右翼校尉厉声下令。弩手退后,刀盾兵顶上去。

    两边绞在一起。

    坡上的荆棘丛被踩得稀烂。

    泥土被血泡软了,脚底打滑。宁国军占着高处的地利,枪阵一排排地往下压。

    蔡州兵仰攻吃力,可每一个被捅翻的人身后,立刻就有人补上来。

    康博在左翼坡顶看了一阵,意识到右翼的压力太大。

    蔡州兵的攻势远比预想的凶猛。

    他当机立断。

    “第三营!绕到右翼坡后,从侧面兜过去!”

    一千宁国军从左翼坡顶翻了过去,沿着山脊绕到右翼坡的背后。

    他们从杂木丛中杀出来的时候,正撞上仰攻的蔡州兵的侧腰。

    这一刀捅得狠。

    蔡州兵两面受敌,攻势立刻被遏制住了。

    与此同时,谷口和谷尾的堵截部队也动了。

    他们推着事先准备好的拒马和鹿角,堵死了鹞子口的两端。

    弩矢从四面八方射下来。

    谷底的楚军彻底陷入了绝境。

    一万五千人被压缩在一条不到半里长的山谷里。

    前无去路,后无退路,两侧是居高临下的弩手。

    每一轮齐射,都有几十个人倒下。

    溃散开始了。

    先是民夫。五千民夫在弩矢的扫荡下彻底崩溃。

    他们扔掉手里的一切东西,哭喊着往谷底的溪涧里跑。

    有人跳进溪水中,趴在水里装死。

    有人往两侧的乱石坡面上爬,爬了两步便被射成了刺猬。

    接着是蔡州兵的后队。

    后队的兵卒离秦彦晖太远,听不见他的号令。

    在看不到主帅的情况下,这帮人没有继续拼命的理由。

    他们丢了兵器,扯了甲片,往谷尾的方向疯跑。

    谷尾堵着。

    撞上了拒马。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翻拒马,被宁国军的长枪扎成了筛子。

    但有些人翻过去了。

    蔡州兵虽然军纪烂,但论逃命的本事,天底下没几支军队比得上。

    当年跟着孙儒从中原逃到江南,一路上被各路人马追杀,练就了一身在绝境中求生的看家本领。

    有人踩着同袍的尸体翻过拒马。

    有人从溪涧的浅滩处匍匐着爬了出去。

    还有人钻进了山坡下面的密林里,手脚并用地往山上窜,消失在密林深处。

    秦彦晖没有跑。

    他站在谷底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后面。

    身旁聚拢了约莫三千蔡州老卒。

    这三千人是他的亲兵营和几支最精锐的老底子。

    秦彦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抹了一把。

    “跟我走。”

    三个字。

    他没有朝谷口或谷尾突围,那两个方向都堵死了。

    他选了谷底溪涧的方向。

    溪涧不深,水没过小腿。

    溪底全是光滑的鹅卵石,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

    但溪涧两侧的坡地上矮树丛密集,弩矢射过来被树枝挡了大半。

    三千人沿着溪涧往下游淌。

    趟了约莫半里,溪涧转了个弯,从鹞子口的侧壁绕了出去。

    他们从伏击圈的边缘溜了出来。

    康博在坡顶看到了这一幕。

    “追!”

    他挥手下令。

    “老陈,带三千人顺溪追下去!别让秦彦晖跑了!”

    左翼指挥使陈鉴领命而去。

    三千宁国军沿着溪涧的方向追了下去。

    ……

    大云山南麓。

    青牛峡。

    秦彦晖从溪涧出来之后没有继续跑。

    他带着三千人拐进了一条侧向的山谷。

    这条山谷他认得。

    十几年前他跟着马殷打邵州的时候走过一回。

    谷口窄,两侧是巨石嶙峋的峭壁。谷底勉强能展开百人。

    天然的一夫当关之地。

    秦彦晖将三千人收进了谷中。

    然后回过身来。

    他把横刀从腰间拔了出来。

    “列阵。”

    没有多余的话。

    蔡州兵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散开,在谷口排成了三排横阵。

    前排刀盾,中排长枪,后排弓弩。

    动作极快。

    谷口外面,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鉴带着三千宁国军沿着溪涧追了过来。

    他追得急。

    前方的脚印和血迹清晰可见。

    断折的灌丛、踩烂的苔藓、散落在溪石上的断矢和甲片,指向一条清晰的路径。

    陈鉴顺着路径追到了青牛峡的谷口。

    他停下了脚步。

    谷口太窄了。

    两侧是陡峭的石壁。

    中间只容得下四五人并肩通过。石壁上方的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缝。

    里面黑沉沉的,看不清状况。

    陈鉴是讲武堂出来的。

    在讲武堂里,教官们不知讲过多少回“穷寇莫追”的道理。

    可战场上的热血一冲,道理这种东西就跟轻烟似的,让风一吹便散了。

    “冲!”

    他带着前队五百人压了进去。

    五百人刚过谷口,便闷头撞上了蔡州兵的刀盾阵。

    “铛——!”

    最前面的宁国军步卒被蔡州兵的铁盾连人带枪撞了回来。

    谷口太窄。

    宁国军的兵力优势完全施展不开。五百人挤在谷口,前排的退不了,后排的进不去。

    蔡州兵的短刀从盾缝里探出来,朝着宁国军的腿和腰招呼。

    “噗噗噗”。

    惨叫声从谷口传了出来。

    陈鉴大骂一声,拔刀冲上前线。

    他砍翻了一名蔡州兵卒,又被另一名老卒的横刀在左臂上拉了一道口子。

    鲜血淋漓。

    双方在这条不到两丈宽的窄道里绞成了一团。

    宁国军人多,但施展不开。

    蔡州兵人少,可占着谷口的地利。

    双方的伤亡几乎一比一地往上涨。

    陈鉴终于冷静下来了。

    他想起了讲武堂里教官的话。

    “穷寇莫追。尤其是蔡州兵这种不要命的。你追到他回头咬你的时候,就晚了。”

    晚了。

    他看了看谷口两侧的石壁。

    太陡了,翻不上去。

    “退!”

    他咬着牙下了令。

    “后队变前队!退出谷口!”

    三千宁国军鱼贯从青牛峡谷口撤了出来。

    谷口里留下了近两百具尸体。

    其中宁国军占了多数。

    蔡州兵也死了不少,但他们没有追出来。

    秦彦晖靠在谷内的石壁上,横刀搁在膝盖上。刀刃上全是血。

    他的呼吸急促,左肋的锁子甲被砸出了一个凹陷,肋骨隐隐作痛。

    “追兵退了。”

    身旁的亲将低声禀报。

    秦彦晖点了点头。

    他抬头望向谷口外面。

    追兵退了。但康博的大军随时可能赶到。

    到那时候,这条小山谷也守不住。

    “走。”

    他从石壁上撑起身子。

    “趁他们还没围上来。走山路。回巴陵。”

    残兵收拢队形,没有人说话。

    蔡州老卒们默默地跟在秦彦晖身后,沿着山谷深处的一条猎户小径,朝北面的巴陵方向钻进了密林。

    脚步声渐渐远去。

    ……

    鹞子口。

    战场清扫完毕。

    康博站在谷底,四下环顾。

    眼前的景象,便是他从军以来见过最惨烈的战场之一。

    谷底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蔡州兵的、民夫的,连骡马都死了不少。

    溪涧里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淤着碎甲片和断矢,缓缓往下游流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陈鉴走了过来。左臂上缠着一圈染血的布条,脸色有些发灰。

    他没等康博开口,先抱拳请罪。

    “禀将军,末将追击不利。在青牛峡被秦彦晖反咬一口,阵亡一百八十七人,伤二百余。秦彦晖率约三千残部自猎户小径遁走,未能截住。”

    “是末将冒进了。甘领军法。”

    康博盯着他看了三息。

    “阵亡一百八十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陈鉴低下了头。

    讲武堂教过的东西,上了战场全忘了。

    追穷寇追进了窄谷,拿自己的兵力优势当柴烧,去填一条只容四五人并肩的死胡同。

    蠢。

    蠢得要命。

    康博没有骂他。

    “这笔账,回去之后自己跟节帅请罪。”

    他的声气不咸不淡。

    但陈鉴听得出来,这份平淡比骂他十顿更沉。

    “是。”

    中军录事跑了过来,叉手禀报全部战损。

    “此役斩蔡州兵三千二百余,民夫死伤千余,合计四千三百余。俘虏蔡州兵卒两千二百,民夫三千四百余。蔡州兵主将秦彦晖率约三千残部自山谷侧路逃脱。另有千余蔡州散兵逃入山林,未及清点。”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主战场的数字。

    “鹞子口主战场,我军阵亡三百一十二人,伤五百余。多为右翼坡顶肉搏时所损。加上青牛峡追击的折损,我军合计阵亡约五百人,伤七百余。”

    康博听完,微微颔首。

    五百人的阵亡,换来蔡州兵大半被歼。

    一万蔡州兵,阵亡三千二,俘虏两千二,跟着秦彦晖跑了三千,散逃千余。

    这笔账算下来,秦彦晖带出巴陵的一万精锐,还能带回去的不过三千残兵。

    足够了。

    北路军的任务从来就不是攻下岳州。

    是拖住。

    只要岳州的兵力被钉在原地,一兵一卒都抽不出来去救潭州。

    那就够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传令。打扫战场。收治伤员。俘虏登册。”

    康博说完,弯腰从一具蔡州兵的尸体旁边捡起了一面沾满血泥的铁盾。

    盾面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秦”字。

    蔡州兵的标记。

    他掂了掂。

    沉得很。

    这帮吃人的畜生,确实不好对付。

    但也仅此而已了。

    康博把铁盾随手扔在了地上。

    铁盾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钝响。

    风从大云山的山脊上刮下来,卷起满谷的血腥气。

    鹞子口的溪涧仍在流淌。

    水色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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