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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捷报频频

    茶陵。

    午后。

    日头挂在正当空。

    茶陵县城以北三里的旷野上。

    五千宁国军排成一个厚实的方阵。

    最外圈刀盾。

    中间枪兵。后排弩手。方阵不大,但密。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铁疙瘩。

    对面,一万五千楚军铺展开来。

    姚彦章在中军高台上远眺。

    盯着对面那面“季”字大旗看了好一会儿。

    “先试试他的底。前军四千人,正面压上去。左翼三千人,兜过去,从侧面撕盾墙。右翼不动。”

    号角吹响。战鼓擂动。

    楚军压了上去。

    一个多时辰后。

    前军推不动。左翼绕到侧后方也没撕开口子。

    五千宁国军像铁桩子一样钉在旷野上。

    两面夹攻之下,方阵出现了几次松动。

    盾墙被劈开过两回。可每回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堵上了。

    后排枪兵顶上来。弩手丢弩拎短刀蹿上去。连伙夫都抱着擂木往缺口上怼。

    那道防线,像是用人命焊死的。

    姚彦章一直没有动右翼。

    右翼是他的老底子,六千衡州老兵。最精锐的家当。

    动了,确实可能撕开阵线。

    但代价呢?

    打完这一仗,就算赢了,还剩多少人?

    衡州呢?

    姚彦章的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传令。前军收缩,缓步后撤。左右两翼掩护。全军后退三里,就地扎营。”

    号角吹响。

    楚军的攻势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退而不乱。部伍未散。旗帜还在。

    ……

    宁国军阵中。

    季仲骑在枣红色的矮脚马上,看着楚军退去。

    身旁的亲卫队长韩猛:“将军,楚军撤了!”

    “不追。”

    “楚军退而不散,恐是诈败之计。这个姚彦章在湖南打了十几年仗,不是善茬。他手里还捏着六千没动过的右翼老兵。”

    顿了一顿。

    “再者,俺这五千人的任务,就是把衡州的兵力死死钉在这里。不能让姚彦章北上去救醴陵,也不能让他南下去堵郴州。”

    “钉住他就行。稳,比什么都重要。”

    传令卒领命走了。

    季仲翻身下马。后腰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中军录事跑过来。

    “此役斩敌八百余。我军战死一百二十人。伤者二百三十余。”

    一百二十。

    以五千对一万五,三倍之敌,野战半日。

    “收敛遗体。救治伤者。遗物归拢造册,日后送回原籍。”

    “斥候外放三十里。每半个时辰,以骨哨、军旗传递一次讯号。”

    “得令。”

    季仲回到中军。

    韩猛递过来一只水囊。他接过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在皮囊里晒了一下午。

    转头朝北望去。

    罗霄山方向。醴陵方向。

    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暗红色。

    “也不知节帅那面如何了。”

    喃喃自语。

    “大军是否已翻过了山。”

    ……

    潭州。

    节度使府。

    马殷已经三天没有离开过这间书房了。

    书房不大。

    四面墙上挂满了舆图和彩帛。

    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兵力、粮道、哨线。有些标记是用朱砂画的。

    有些是用墨汁。还有几处用的是——

    血。

    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布条。

    他接到岳州急报的时候,把手指在案角上磕破了,血出了不少。

    他没理会。蘸着血在舆图上画了几个圈。

    圈已经干了。

    暗红色的,像是几只半闭着的眼睛。

    书案上堆着一摞绢纸。

    全是战报。

    全是坏消息。

    最上面那封是今早到的,李唐从醴陵城下发来的。

    “禀大王。血战三日,伤亡五千余。城仍未破。宁国军守御极坚,天雷未动,弩矢精利,非寻常弓弩可比。末将请增兵五千,必破醴陵。”

    马殷把这封军报看了三遍。

    他还有时间吗?

    翻出了第二封。

    岳州许德勋的急报,昨日午后送到的。

    “禀大王。秦彦晖中伏大败,一万蔡州兵折了七千。康博行踪不明。另有敌军三千围困昌江,不攻,只封路。末将已令水师严守洞庭湖面,不敢轻动。岳州三万守军暂无南援之力。”

    一万蔡州兵折了七千。

    马殷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楂子。已经三天没有刮脸了。

    第三封,是姚彦章的六百里加急密信。

    拆开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透着十分的焦急。

    没有长篇大论的战报。只有寥寥数语。

    “末将已违令南下拒敌茶陵。此举当斩,然局势已至生死存亡之秋。宁国军兵精械利,远逾末将生平所见。”

    “恳请大王速调李琼主力回援。舍此之外,别无良策。”

    别无良策。

    马殷把这四个字反复看了三遍。

    姚彦章是什么人?被砍了半只耳朵都不吭声的铁汉。

    宁可违抗军令也要去堵南面的窟窿。

    而这封信是两天前写的。

    那现在呢?茶陵是不是已经打起来了?姚彦章还撑得住吗?

    马殷把三封军报摞在一起,放在书案的右手边。

    拿起一方镇纸,压住了。

    镇纸是铜的。

    上头铸了一只虎。虎口大张,露出两排尖牙。

    他盯着那只铜虎看了好一会儿。

    从蔡州跟着孙儒一路杀到了湖南。

    三十年的血与火。三十年的刀头舔血。

    从一个蔡州城里替人扛木料的苦力,变成了坐拥湖南十四州、号令十万大军的武安军节度使。

    三十年。

    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四面烽火。

    醴陵被堵了。

    茶陵被钉了。

    岳州被打残了。

    郴州遭了袭。

    连朗州的李琼都被逼着撤了回来。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在短短半个月里,用四万多兵,把他的十万大军搅成了一锅粥。

    手指按在书案上,无意识地敲着。“笃笃笃”。

    门被推开了。

    高郁走了进来。

    “大王。”

    高郁行了一礼。

    “秦彦晖的溃兵到了。三千余人。甲仗损失殆尽。”

    马殷的手指停了敲击。

    高郁在书案前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大王,外线全崩了。”

    “醴陵没打下来。岳州被钉死了。衡州的姚彦章违令南下堵了茶陵,北面已经没人挡了。郴州方向,虔州兵还在推进。”

    停了一息。

    “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死守潭州,拿命拖到李琼回来。”

    马殷抬起头,目光落在高郁脸上。高郁没有躲。

    马殷从来不怕死人,他杀过的人比多数人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他怕的不是刘靖的刀。

    他怕的是——他看不懂。

    他看不懂刘靖是怎么做到的。

    四路同时出兵。

    每一路的兵力都不多。可每一路都精准地扎在了武安军的命门上。

    醴陵——扎在了东面门户上。

    岳州——钉死了洞庭湖水师。

    茶陵——堵住了南面的退路。

    郴州——从后门捅了一刀。

    四路兵马像四根锥子,同时扎进了湖南的四条腿。

    不深,但每一锥都扎在了筋脉上。

    动不了。跑不了。挣扎不了。

    而他的主力,三万精锐!远在朗州。

    鞭长莫及。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像是在问高郁,又像是在问自己。

    高郁沉默了一会儿。

    “至少半年前。”

    “臣猜测,从他拿下袁州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已经越过了罗霄山,盯上了潭州。此后他所做的一切——修路、练兵、造火器、联络虔州、拉拢岭南——都是在为今天铺路。”

    “而大王……”

    高郁的目光垂了下去。

    马殷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亲手把自己的三万精锐送去了朗州。

    送去打雷彦恭。

    打一个蛮子。

    一个躲在山里头的蛮子。

    而就在他把刀扬向雷彦恭的那一刻,刘靖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怎么办?”

    马殷问。

    “守。”

    高郁只说了一个字。

    “潭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大王手中尚有五千府城守军。加上从各处陆续回防的援兵,拼凑一万人守城不成问题。”

    “等李琼回来。”

    语气很稳。但马殷听得出来,这种稳是硬撑出来的。

    “只要李琼的三万人赶到,局势便能逆转。三万主力加上潭州坚城,就算刘靖的兵翻了山过来,他也啃不动。”

    马殷盯着高郁。

    “李琼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八天。”

    八天。

    马殷靠回了椅背上。

    八天。

    他得扛八天。

    哪个守醴陵的将领做到了……

    可他呢……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上那圈布条已经渗出了血。

    “去。”

    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粗豪有力的腔调。

    “去替我盯着城防。城里的兵全拉出来。不够的,从各衙门的差役、牢子、更夫里头征。能拿刀的都给我拉上城头。”

    “是。”

    高郁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大王。宁国军的天雷……若守城时遇上了……臣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马殷没有回答。

    高郁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铜漏壶的滴水声。

    “嘀嗒。嘀嗒。”

    马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楂子扎手。

    什么时候开始不刮脸了?三天?四天?

    他忽然伸手拉开了书案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头东西不多,几块旧印章,一封发黄的家书。

    还有一样东西。

    一块旧甲片。

    锈迹斑斑。边沿豁了几个口子。

    铁皮薄得只剩两层纸厚,锈色暗红,像干透了的陈年血渍。

    三十年前从蔡州带出来的。

    当初跟着孙儒南下。

    从蔡州到淮南,从淮南到江南,一路上死人比活人多。

    他从一具无名尸体身上扒下来的甲。就这么一片甲,护了他半条命。

    那年他二十二。

    给人做木匠活的穷汉。

    攒了半辈子的力气,力气没处使,全用在了杀人和扛旗上。

    从蔡州杀到淮南,从淮南杀到江南,从江南杀到湖南。

    一路杀过来,踩着尸体爬上了节度使的位子。

    马殷把甲片翻来覆去地看。

    甲片上的铁锈在油灯光下发着暗红的光,跟舆图上那几个血圈一个颜色。

    那个姓刘的年轻人今年多大?

    二十出头。跟他当年从蔡州出来的时候差不多。

    但那个年轻人手里的东西,他看不懂。

    天雷他看不懂。

    四路出兵的算计他看不懂。

    连那个叫《洪州日报》的纸片子他也看不懂。

    马殷把旧甲片攥在掌心里。铁锈的细末嵌进了掌纹的沟壑中。

    攥了好一会儿。

    松开手。把甲片放回了抽屉里。

    伸手拿起那方铜虎镇纸。重重搁回了书案上。

    “咚”的一声闷响。

    ……

    朗州至潭州的官道上。

    李琼的三万大军正在倍道急行。

    “倍道急行”这四个字,说出来轻巧。可放在六月酷暑的朗州山路上,就是一个字。

    熬。

    日头毒辣。

    官道两旁是密不透风的丛林。

    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但从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照样能把人晒脱皮。

    空气闷得像蒸笼,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擦都擦不过来。

    三万人的队伍拖了十几里长。

    走在前头的是轻装步卒。他们扛着枪、背着盾、挎着横刀,在碎石路面上走得脚底冒烟。

    有些人的草鞋已经走烂了,光脚踩在滚烫的碎石上,每一步都嘶嘶地吸凉气。

    中段是辎重队。

    粮车、军械车、帐篷车,一辆接一辆。

    车轮碾在碎石上“吱嘎吱嘎”地响。

    拉车的骡子累得直喘粗气,嘴角淌着白沫。

    后尾是殿后军。

    两旁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窸窣的响动。

    是蛮兵。

    雷彦恭的峒僚兄弟。

    楚军打得雷彦恭龟缩不出。

    可这帮蛮子像记仇的野狗!

    你打完了转身就走,他不追上来咬你几口?

    不可能。

    白天行军的时候,两旁的林子里时不时飞出几支冷箭。

    箭射得不准,但够恶心人。

    箭头上涂了粪汁。

    中了箭的兵卒不一定死,但伤口会发炎溃烂。

    六月天,又闷又热,伤口长不了一天就开始化脓。

    “直娘贼!”

    殿后军里一名叫赵四的老卒骂了一声,伸手拔掉了射在身旁一棵树干上的箭矢。

    箭头上裹着一层黄绿色的黏稠东西。

    这种打法算得上耍无赖。

    你追,人家往林子里一钻,摘了鞋光着脚在密林里跑得比猴还快。

    追不上,追进去了也找不到人。

    反倒是自己的兵散了队形,被蛮兵一个个摸掉。

    夜里更要命。

    刚睡下。

    远处的山头传来锣鼓声和号子声,嗷嗷叫。

    叫了一炷香就停了。

    等你刚闭眼——又叫起来了。

    一夜三四回,没人睡得着。

    今天是撤军的第三天了。赵四两眼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他打了个哈欠。

    前面的路窄了。两山之间夹着一条不到两丈宽的石板路。两旁的山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湿漉漉的,滴着水。

    赵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窄道。

    蛮兵最喜欢在窄道上搞事。

    果不其然。

    刚走进窄道,头顶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滚石!!”

    前面的人嚎叫着往后退。

    三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崖上滚了下来。砸在路面上,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石头不多。就三块。

    砸死了一个人。压伤了两个。

    但整支队伍因此停下来了。

    清路。布防。搜山。

    一停就是半个时辰。

    赵四蹲在路边的石头上,从水囊里倒了半口水在掌心,把一块石头一样的干饼沾湿了,掰成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

    嚼着嚼着,他心里头又开始不踏实了。

    跟蛮兵没关系。

    蛮兵骚扰嘛,恶心归恶心,死不了人。

    是别的。

    来的时候,打雷彦恭,打得多痛快。

    两战两胜,眼看着就要破城了。

    结果一纸军令,全撤了。

    为什么撤?

    大帅不说,将校们也不说。

    但军中到处传,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后院起火了。有人打湖南了。”

    谁?

    赵四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大帅李琼的脸色,比他二十年来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难看。

    那种难看不是愤怒,是慌。

    连大帅都慌了。

    赵四把没啃完的半块干饼塞回腰间的布囊里。

    远处的山头又传来锣声了。

    “直娘贼……”

    他骂了一声,站起身,跟着前面的队伍继续走。

    脚底板疼得像被火烫了。

    但不能停。

    ……

    入夜。

    赵四等士兵歇下之后,官道旁边一棵老油桐树下面,李琼独自坐着。

    身旁只有一名掌灯的亲卫。

    油灯搁在脚边的青石上,火苗被山风吹得歪歪斜斜。

    李琼把马殷的手令又看了一遍。

    绢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了。字迹洇开了几处,但他每个字都背得下来。

    “四面烽火”四个字在灯光下发暗。

    他心里在算账。

    从武陵到潭州,四百里。

    正常走,六天。

    被蛮兵叮着走,八天。

    八天到了潭州,潭州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刘靖的主力什么时候能翻过罗霄山。

    他甚至不确定刘靖的主力到底有多少人。

    马殷的手令上只说“宁国军四路伐楚”。

    四路各多少兵、带了什么家伙、从哪条路翻山,一概不清楚。

    情报的缺失让他极度不安。

    他打了一辈子仗。

    从来没有在这么“瞎”的状态下行军过。

    打雷彦恭的时候,对手是谁、兵力几何、地形如何,他全摸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他比瞎子好不了多少。

    他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刘靖的主力比他先到潭州。

    那他这三万人赶回去就不是回防守城。是在城外跟宁国军野战。

    三万人长途跋涉、疲惫不堪地赶到潭州城下。

    蛮兵在身后追了一路,弟兄们三天三夜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到了地方连口气都喘不匀,迎面碰上以逸待劳的宁国军主力……

    还有那个天雷。

    李唐在军报里写过。

    说那东西像打雷一样,炸开来碎片横飞,人挨着就死,十步之内没有活口。

    李唐是见过世面的老将,不至于夸大其词。

    李琼把绢纸叠好,塞回了怀里。

    他站起身。

    朝身旁的亲卫说了一句。

    “明日起,辎重减半。带不走的粮草就地掩埋。全军日行六十里。走不动的自己走,本帅不等人。”

    亲卫一愣。

    日行六十里?!

    寻常大军带着辎重,走平路一天也不过三十里。

    就算扔了辎重轻装赶路,五十里便已是极限。

    在六月酷暑的湖南山路上,逼着三万人一天走六十里,会死人的。

    不是被敌人杀死。是活活累死、热死。

    亲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李琼一眼,又把嘴合上了。

    “是。”

    李琼没有解释。他走进了自己的军帐。

    帐帘合拢了。

    油灯的光被隔在了外面。

    ……

    鹞子口。

    大云山。

    暮色渐沉。

    山谷里的血腥气没有散。

    康博的临时帅帐设在左翼坡顶那棵老栎树下面。两块油布搭了个斜棚,底下铺了张草席。

    入夜。

    几名校尉围坐在草席边沿。面前摊着舆图。

    火把插在旁边的石缝里,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左厢都虞候齐安率先开口。

    “将军,秦彦晖逃了,接下来咱们南下,跟庞观合兵一处,拿下昌江?”

    另一名校尉附和。

    “庞观手里只有三千人,围昌江围得住,可强攻吃力。咱们过去帮一把,一天之内能拿下。”

    康博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沿着几条墨线慢慢划过去。

    从巴陵到昌江,官道经大云山。

    这条路被他堵死了。

    从巴陵往东,经蒲圻、唐年,走陆路可以绕到昌江背后。

    这条路……

    手指在蒲圻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不去昌江。”

    抬起头。

    “回蒲圻。”

    “回蒲圻?”

    齐安一愣。

    康博拿起一根树枝,在舆图上点了点。

    “你们想想。”

    帐下安静了。

    “俺们攻破蒲圻、唐年的消息,许德勋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老行伍了,不会看不出来俺们的意图。”

    树枝从巴陵划到蒲圻,又从蒲圻划到唐年。

    “但凡他和秦彦晖不是蠢货,接到消息之后,一定会兵分两路。一路南下驰援昌江,挡住庞观。另一路——”

    树枝重重点在蒲圻上。

    “东进,夺回蒲圻、唐年,断俺们的后路。”

    校尉们的脸色变了。

    齐安猛地反应过来。

    “秦彦晖只带了一万人南下——那就是说,许德勋确实分了兵!另有一路,八成是奔着蒲圻去的!”

    “蒲圻俺留了三千人守。”

    康博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两下。

    “三千人,守一座刚打下来的城,城防都还没修好。若是许德勋派个五六千人东进——”

    目光扫了一圈。

    “守得住吗?”

    守不住。

    “所以。”

    康博收回树枝。

    “昌江不急。庞观围而不攻,钉在那里就行了。他的任务是牵制。”

    “俺带主力即刻回蒲圻。”

    伸出三根手指。

    “秦彦晖刚败,从鹞子口到巴陵,少说得走两天。残兵败将,士气全无,到了巴陵还得收拢整编。消息再从巴陵传到蒲圻方向的楚军手里,最快也要三到五天。”

    三根手指攥成了拳头。

    “这三到五天,就是俺们的命。兵贵神速,方能出其不意。”

    “俺若赶在消息传到之前回到蒲圻,那支东进的楚军就是送上门的肉。他们以为蒲圻只有三千守军,绝想不到俺的主力已经折了回来。”

    “到时候,前后夹击,瓮中捉鳖。跟今日一个路数。”

    帐下沉默了两息。

    齐安一拍大腿。

    “妙!将军这一手回马枪,楚军做梦也想不到!”

    其余校尉也纷纷起身。

    “得令!”

    康博摆手。

    “传俺的令。全军修整一夜。明日卯时拔营,轻装北上,全速赶回蒲圻。”

    “另外派两名轻骑,连夜赶往唐年,给庞观送信。告诉他,昌江围着就行,不必强攻。等俺解决完东面的楚军,再南下会合。”

    “得令!”

    校尉们鱼贯散去。

    康博低头看着舆图。

    北路军两万人,分散在蒲圻、唐年、昌江、大云山四个点上。

    看似撒了一把散沙,实则每一粒都钉在了要害上。

    只要岳州的兵力被死死拖住,一兵一卒都抽不出来南下救潭州。

    那就够了。

    剩下的事,交给节帅。

    ……

    大屏山。

    山脊。

    日暮。

    从午后下令提速至此,已过了近四个时辰。

    刘七率前锋营五千人早在两个时辰前便已脱离大队,消失在了前方的密林深处。

    大部队扔掉了所有能扔的辎重,轻装急行,不眠不休地朝西面翻去。

    黄昏时分,刘靖登上了大屏山主脊的最高处。

    身后是两万三千余人的倍道急行队伍。

    五千前锋已在前方独行。

    剩余的人正在以近乎玩命的速度朝西面翻山。

    辎重车全扔了。粮草只带了三日份。

    炮管扛在民夫的肩膀上。火药包分装在每个都头的背囊里。

    轻装到了极致。

    也快到了极致。

    脚下的碎石路面还是湿的。

    雨刚停不久。苔藓上挂着水珠。

    从这里往西看,山势陡然下降。

    远处的平原在落日余晖中铺展开来。

    平原的尽头是一片模糊的灰色。

    那是城郭。是田畴。是湖南的土地。

    湖南。

    他到了。

    细雨之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和松脂混合的清冽气味。

    远处有鸟群从林子里飞起来,掠过暗红色的天幕,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刘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斗篷下的手,攥着那根削了皮的杉木棍子。

    望着西面的平原,望了很久。

    松开了手。

    杉木棍子“咔嗒”一声倒在了碎石上。

    他不需要拐杖了。

    从这里往下,是平路。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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