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西行十五日,远远的,看见道旁黑压压跪着一片——是陇西父老,白发苍苍,捧着酒坛,捧着干粮,捧着那卷用一生心血绘成的“西行图”,在黄土飞扬的官道旁,等着他们的皇帝和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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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勒马,望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至少有三五百人,老的老,小的小,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扶,有的干脆跪在滚烫的黄土上,额头抵地,一动不动。他们身后,是陇西特有的黄土山峁,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陛下……”李信策马上前,声音有些发紧,“是陇西父老,自发来迎驾的。”
扶苏没有说话,翻身下马。
芈瑶也从马车中下来,走到他身边。她看着那些跪着的老人,看着那些饱经风霜的脸,看着那些浑浊却炽热的眼睛,眼眶微微一热。
扶苏大步向前,走到跪在最前面的那位白发老者面前。
那老者至少有七十岁,满头白发如雪,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双手捧着一卷羊皮,高高举过头顶,浑身颤抖。
“草民……草民陇西李氏,率陇西父老,恭迎陛下、娘娘圣驾!”老者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身后,数百父老齐声山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那呼声在黄土山峁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扶苏蹲下,双手扶住老者的手臂。
“老人家,起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温暖,“朕受不起这么大的礼。”
老者抬头,看着扶苏的脸,浑浊的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受得起……受得起……”老者哽咽道,“老汉活了七十年,没见过大秦的皇帝。今日能见陛下一面,死了也值了……”
扶苏心中一震,手上用力,把老者扶了起来。
“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李忠厚。”老者抹了把泪,“祖上是陇西人,种了一辈子地。听说陛下要西巡,老汉带着全村人来迎驾——这羊皮图,是老汉年轻时随商队去过西域,一笔一笔记下来的。陛下西巡,用得着。”
他把那卷羊皮双手呈上。
扶苏接过,展开。
那是一幅手绘的西域山川图,从陇西开始,到金城,到河西走廊,到敦煌,到玉门关,再到西域诸国——每一处水源,每一处绿洲,每一处险要,都用歪歪扭扭的秦篆标注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画着小人,有的在骑马,有的在打仗,有的在跪拜——那是老者记忆中商队遇到过的部落和敌人。
扶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那些字迹,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
“老人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图,你画了多久?”
李忠厚笑了,露出几颗豁牙:“画了一辈子。年轻时跟着商队去西域,一边走一边记,回来后就画在羊皮上。后来年纪大了,去不了了,就常常拿出来看,想着有朝一日,能给大秦的军队用上。”
扶苏抬头,看着这个老人,看着这个一辈子没离开过陇西、却用一生画了一张西域图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老人家。”他一字一句,“朕替大秦的将士,谢谢你。”
李忠厚愣住了,随即老泪纵横,又要跪下。
扶苏扶住他,没有让他跪下。
“老人家,你站着。”他说,“你替大秦画了这张图,你站着,朕才能心安。”
李忠厚站在那里,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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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瑶走到那些跪着的老人中间,一个一个扶他们起来。
“老人家,起来,地上凉。”
“老奶奶,您腿脚不好,别跪着。”
她走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前,那老妇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不知装的什么。
“老奶奶,您起来。”芈瑶伸手去扶。
老妇人抬头,看到芈瑶的脸,看到那双缠着绷带的手,忽然愣住了。
“娘娘……您的的手……”老妇人的声音颤抖,“娘娘的手怎么了?”
芈瑶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笑了笑:“没事,受了点伤,快好了。”
老妇人却哭了。
她放下陶罐,双手捧着芈瑶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抚摸,眼泪滴在绷带上。
“娘娘……娘娘在南疆救人的事,老汉们都听说了……”老妇人哽咽道,“娘娘用这双手,救了五万百姓……娘娘的手,是大秦最贵的手……”
芈瑶的眼眶也红了。
她蹲下,看着老妇人,用带着楚地口音的秦语轻声说:“老奶奶,您别哭。手没事,真的没事。您抱着的是什么?”
老妇人抹了把泪,抱起那个陶罐,打开封布。
一股酒香飘了出来。
“这是老汉自家酿的米酒。”老妇人说,“存了二十年,一直舍不得喝。听说陛下和娘娘西巡,老汉想着,这酒该拿出来了——给陛下和娘娘壮行。”
芈瑶看着那罐酒,看着老妇人布满老茧的手,看着那双浑浊却真挚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接过陶罐,捧在手里,那陶罐粗糙,却温热——是老妇人的体温,是陇西百姓的心。
“老奶奶。”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酒,我替陛下收下了。等我们从西域回来,一定再来陇西,陪您喝这罐酒。”
老妇人笑了,笑中带泪:“好,好,老汉等着。”
芈瑶站起身,捧着那罐酒,走回扶苏身边。
扶苏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陶罐,看着她红了的眼眶,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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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厚走到扶苏面前,欲言又止。
扶苏看出他有话要说:“老人家,有什么话,尽管说。”
李忠厚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陛下,老汉有个不情之请。”
“说。”
“老汉的儿子,十年前去了西域做生意,一直没回来。”李忠厚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有人说他死在路上了,有人说他被匈奴掳走了,还有人说他在疏勒见过他……老汉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只想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
扶苏沉默。
李忠厚继续说:“老汉知道,陛下西征是为了大事,不该为这种小事分心。可老汉……老汉今年七十了,活不了几年了。临死前,就想知道儿子是死是活。若他活着,老汉死也瞑目;若他死了,老汉想去他坟前磕个头……”
老人说着,老泪又流了下来。
扶苏看着他,看着这个为西征献图的老人,看着这个临死前只想见儿子一面的父亲,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他想起了自己——他的父亲始皇帝,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他甚至没能见父亲最后一面。
“老人家。”他开口,声音很沉,“你儿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李忠厚一愣,随即大喜:“陛下……陛下愿意帮老汉找?”
扶苏点头:“朕答应你,到了西域,一定派人打听。若他还活着,朕带他回来见你;若他死了,朕把他的骨灰带回来,让你亲手葬他。”
李忠厚双腿一软,又要跪下。
扶苏扶住他:“老人家,你站着。你替大秦画了这张图,朕替你找儿子。这是交易,你不欠朕什么。”
李忠厚泪流满面,却笑了。
“好……好……”他喃喃道,“老汉……老汉死也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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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接过那罐米酒,高高举起。
“三军将士!”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陇西父老,自发送酒送粮,为咱们壮行!朕问你们,这酒,该不该喝?”
三军齐声大吼:“该喝——!”
扶苏笑了,把酒罐递给李信:“分下去,每人一口,不许多喝。”
李信接过酒罐,传了下去。
将士们一人一口,那酒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有老卒喝完后,忽然跪在地上,朝着那些陇西父老重重叩首。
“陇西的父老们!”他的声音沙哑,“俺是关中人,可俺爹是陇西人!俺替俺爹,谢谢你们!”
又有几个士卒跪下,叩首。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士卒跪下了。
那些陇西父老们,看着那些跪下的将士,看着那些黑压压的甲士,忽然也跪下了。
两拨人,隔着官道,相对而跪,泪流满面。
扶苏站在中间,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扶苏。”她轻声说,“这样的百姓,值得我们拼上性命去守护。”
扶苏点头,握紧她的手。
“所以,朕必须去西域。”他说,“必须让那些金发碧眼的人看看——大秦的百姓,大秦的将士,大秦的皇帝,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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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继续西行前,扶苏把那张羊皮图交给军中的书吏。
“连夜临摹,分发给各营主将。”他下令,“原图,收入朕的御帐,朕要亲自保管。”
书吏领命而去。
芈瑶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张图。
“这图,画了一辈子。”她轻声说,“老人家把他的一生,都画进去了。”
扶苏点头:“这样的人,大秦还有很多。他们一辈子种地,一辈子养家,一辈子没见过皇帝,可他们心里有大秦。朕的江山,就是靠他们撑起来的。”
芈瑶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远处,李忠厚还站在那里,望着他们。他看到扶苏看过来,连忙挥手。
扶苏也挥了挥手。
“走吧。”他对芈瑶说,“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下一站了。”
芈瑶点头,上了马车。
大军继续西行。
经过那些父老身边时,扶苏放慢了速度,一个一个看着他们。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妇人,都跪在地上,磕头送行。
“陛下万岁——!”
“娘娘千岁——!”
“大秦万年——!”
呼声震天,在山峁间回荡。
扶苏没有回头。
可他心中,记下了每一个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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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西行三十里,扶苏勒马回望。
陇西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远处隐约的山影。可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些父老跪送的身影,看见李忠厚站在风中挥手的佝偻背影,看见那罐米酒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
芈瑶从马车中探出头,看着他。
“舍不得?”她问。
扶苏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是舍不得。”他说,“是记下了。记下了这些人的脸,记下了他们的期盼,记下了他们送的那罐酒。朕要带着这些,去西域,去打赵高,去和罗马打仗。等朕凯旋回来,再来陇西,陪他们喝那罐酒。”
芈瑶笑了,伸出手。
扶苏策马靠近,握住她的手。
“朕有你在身边。”他说,“身后有这些百姓,朕什么都不怕。”
芈瑶握紧他的手。
“走吧。”她说,“去西域。”
扶苏点头,策马转身,继续向前。
前方,是金城,是黄河天险,是河西走廊,是西域,是赵高,是罗马。
可他不怕。
因为身后有人守着,身边有人陪着。
大秦的江山,是他的天下;而这些百姓,是他的天下里,最暖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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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西行三十里,天色渐暗。扶苏正要下令扎营,忽然前方有快马奔回——是李信派出的斥候。那斥候浑身是汗,滚落马下,嘶声道:“陛下!前方三十里外有村落,被烧成白地!遍地尸骸——是汉人百姓,被匈奴屠戮!还有……还有一个活着的婴儿,在废墟里哭!”扶苏脸色骤变,策马向前冲去。芈瑶从马车中探出头,看到扶苏的背影,心中一紧——她知道,真正的西域之路,从这一刻开始了。
匈奴屠村,幸存婴儿,下一章,河西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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